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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柳
2018-05-23 17:55:03   来源:   

湖柳

/孙洪然

 

 

深秋的阳光,透过明亮亮的玻璃窗,伸出暖暖的舌尖,舔弄着我的无聊。一阵电话铃声唤醒我迟缓的记忆,想起今天要做一件事。浑身一个激灵,抖落一身疲倦,甩掉满身慵懒,走出居的鸽子笼,去赴一场约会。

今天的阳光真好,秋风送来一缕缕金灿灿的温暖,和我们一道开心前行。车行近四十里路,前面“曹圩村”三个大字把车子召唤停了下来。这是个乡村的小集镇,路两边建着整齐的两层小楼,一层门面,二层住人,和常见的乡集没什么两样,街道上稀稀拉拉行走着三三两两的人,不见多少赶街购物的农民。也许正是农村忙着收种的季节吧。

在老谢的指挥下,车子左拐再右拐,便到达今天的目的地。

这是乡集北面第二排房,房子依旧是二层连排的小楼,家家门前都种着一畦畦蔬菜,水嫩嫩的小青菜,绿中透着芽黄。门前还有晒着的红辣椒、花生、黄豆等。

靠西的第二户,就是再三邀约我们来作客的曹永华家。进得房间,茶水已经准备好,曹永华大姐(其实曹大姐看起来很年轻,初次见面,暂且这么叫着吧)喜笑颜开地迎接我们这批并不熟络的客人。

中饭的时间尚早,有人提议,这儿离成子湖很近,可以去湖边走走。

驾车沿着窄窄的水泥路,蜿蜒曲折,一路向东,路面上不时有一段段被碾碎了的玉米瓤,车轮压上去软软地如铺了地胶一般。过了颜圩村便闻到湿润润的水汽味,前方一片低矮的红砖红瓦房散落在路北旁,犹如我八十年代时的老家,房子大都一样的高矮,一样的宽窄,一样的样式,没有穷富悬殊,没有高门大院。我如回到离别三十年的故乡,亲切想去拥抱这湖边的小村,量一量门前的小树,亲一亲脚下的土地,喊一声:故乡,我回来了!

路的尽头,便是大湖。走近湖岸,一眼望去,成子湖烟波浩渺,望不到尽头。湖水在阵阵秋风中,吹来一排又一排波浪,把固定在湖边的小木船、小铁船推得不停地飘摇、旋转。小船若不是被牢牢地拴在岸边的树桩上,那可真能“野渡无人舟自横”了。湖边有三两只家养的白鹅在觅食、戏水,看到我们的到来,伸长脖子,“鹅”地叫几声,表示欢迎和亲近。远处有一大群灰褐色的水鸟浮在水面栖息,可能它们还沉静在美好的梦中吧,我们不会去打搅它的。

沿着湖边行走,脚下是被浪涌过来已经腐烂晾干结板的水草,走上去松松软软的,如海边的沙滩,柔化在心里。风浪一下又一下地打过来。我说:这水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这么大的浪啊!益波接口说:老人们常说,水边无风也有三尺浪呢。是啊,在湖边,这风,这浪,刮在脸上,打在身上,怎会如此惬意,如此舒心?

湖边一棵大柳树引得我们驻足,它不挺拔,也不算太大,它的根如一盘石磨罩在水面,许许多多的根系四通八达,虬曲苍劲,直入水底,扎入泥土,钻入砂砾,撑起亭亭华盖,屹立在湖边,守望着湖上的渔船,岸边的农田,守望着这湖边人家。这棵湖柳,不像陆地上柳树,一根枝杆长出离地三四米高,才分枝长叶。它是丛生的,在刚刚长出水面后就分枝长叶,蓬勃向上,不住向四周延展长高,枝枝树干组成一棵既高且宽的大树,站立在湖边,无惧无畏地迎接着风浪的侵袭,拥抱一个个黎明的到来。在它不远的地方还有几根被砍去树杆的树根,根系依旧牢牢地抓住水底的泥土,顽强地迎接着风浪的摔打,一点都不摇晃。据说,这湖边曾有一排挡浪的柳树,在多年变换的生存状态下,或适应不了环境死去,或被附近村民砍伐。

湖柳旁,湖岸并不宽阔,只有几步宽,再向外就是庄稼地,种植着黄豆、山芋等农作物。其实在几十米外有一个界桩,红蓝色的黑体字标明“洪泽湖管理范围线HZH—S857”。其实,这成子湖与洪泽湖是一个整体,属洪泽湖一个部分,在这里人们习惯地称为成子湖。此时,线内线外都已是收获后的闲茬地,明显可见豆叶豆根散落在沙礓、蚌壳和黑土相间的滩地上。我知道,这些勤劳、憨厚、朴实的农民们视土地如生命,那能容得闲置啊!每年每季在湖滩边播下种子,不管界内界外,也不管收与不收,求得心理的慰藉。他们对幸福指数要求很低,只要有房住,有地种,有粮吃,有衣穿,就行。几千年来,一直牢记祖辈传下的“家中有粮,心中不慌”信条。

岸边,一对中年夫妇,正在收割田里的尚未熟透的黑豆。女人快速地从地下抱起一堆堆豆杆,放到手扶拖拉机车箱,男人正在摇响机子,准备回家。我们大声地和他们说话,问着今年的收成,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告诉我们,如今日子好过了。

一行几人,踩着松软的腐草,弯弯曲曲沿湖滩彳亍前行。几十米外,岸边有一块块围起的水塘,圈养着螃蟹、鲫鱼,堤坝上有无人居住的小屋,小屋是看管鱼塘人居住的,敞着门,里面的锅碗瓢盆样样俱全,门前凉晒着花生、红辣椒、小干鱼。沟坡上种植的青菜、萝卜、大葱、大蒜、水芹正旺盛的生长着,清凌凌、嫩汪汪,很是招人眼馋。小屋旁熟透了的柿子挂满了枝头,如节庆时城里挂满街头的红灯笼。大家都说,住在这里,吹着湖风,晒着太阳,捧着一本厚书,静心地读着,思考着,真是惬意,也可以两眼望着天空发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还可以邀三五好友,围桌而坐,湖水煮湖鱼,再从小菜园里薅一些纯天然的青菜、萝卜,几个小菜一壶酒,天南海北,国际国内,谈天说地,侃着大山,放浪形骸,真仍神仙过的日子啊!

滩涂的岸边还丛生着许许多多野草、杂草,边走边听胡继云主席如数家珍地一一向我们介绍。胡主席不光是小说写得好,对草本可是有研究的哦,这黑七叶菜可以止血,这野地黄可以养肾,这蒲公英可以泡水喝,这鸭舌草可以清热解毒,这猪耳菜……还有,还有我几十年未见了的红蒿草,这草在七十年代前可是农村人的宝贝呢。那时家家的住房都是泥墙草苫,而用于苫顶的草就是今天看到的红蒿草。这种草长起来有半人高,秸杆粗且柔软,不存水分,不易腐烂,盖在房顶不仅平顺厚实,而且美观。俗话说:屋不漏,墙不倒。所以,那时稍有条件的人家都用这种草苫屋,几十年不腐烂,房子也就不漏。

离这棵湖柳更远处,湖湾里一根根林立的扒杆在向我们招手呢。听说,那是原在湖上非法采砂的船只,被政府扣留后,集中抛锚在这里,等待处理。

走着,走着,就快到午饭的时间了,我们只能放弃继续前行,向那棵美丽的湖柳告别,向呼呼的秋风告别,向刷刷的浪花告别,向田野,向渔村告别……

回到曹大姐家已近十二点钟。房子是两层的楼房,一楼有两间,房子虽然不像城里人家那样装修,倒也是应有尽有,有客厅,有橱房,有餐厅,也有卫生间,还有卧室。收拾得也还算干净整齐。我们刚在橱房左侧的餐厅坐下,菜就大碟大碗地端上来。有红烧草公鸡,有红烧鲫鱼,有红烧牛肉,有青菜煮排骨,有炒藕片,有炒倭瓜,有炒韭菜鸡蛋,有豆芽炒粉丝,有凉拌黄瓜,有醋泡花生米,有银鱼汤。这些菜有盐有味,酸辣适中,且大都是自家种养的,纯天然,绿色食品。还有小鱼锅贴,那小鱼只有三五厘米长,刚从河里捞上来,无需刀切,洗净放到锅里便烧,鲜嫩可口,无骨无刺,烧鱼的草锅上围上一圈小麦面的死面饼,香软硬脆皆有,真是美得无可比拟……

酒是家乡双沟酒厂生产的酒,大家推杯换盏,笑语连连,欢笑声洇红了每个人的脸颊,欢笑声也在悄悄地顺着酒精的弥散,走出房间,拐进街巷,被秋风带向乡野,去赴一场美丽的温存。

大家谈生活,谈诗歌,谈读书。曹大姐,五十来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甜甜的如少女。一袭红色羊毛开衫,黑色秋衫外挂一串乳白色珍珠项链,一条黑色珠串随意地把头发高高地扎在脑后,红光满面,开心地讲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悲喜,自己的向往。她说:每遇到不开心的事,找一本书静静地读几页,就忘掉了一切,所有事情都可以过去。她曾在外地打工多年,踩踏过电动机,做过鞋面,做过衣服,包过饺子,当过店长,也在中医店卖过药。三十一岁时就离了婚,在女人最美好的年华,遭遇秋霜,艰难孤独地行走在漫漫长路上。她把人生的苦难咀嚼成诗,化成美丽的花朵,把对人生的思考凝结成词,与大家分享着快乐和成功,她更想结交更多文友诗友,提高自己,写好诗词,用文学滋润美好的生活,妆点人生。

酒在曹大姐的热心热情中一杯一杯地喝着,这时又有韭菜饺子、白菜饺子、猪肉馄饨端上来。按咱们农村的风俗说:饺子就酒越吃越有。今天的日子也确是如此。

我静静地看着听着,想起湖边那棵柳树,只要把根扎牢在大地,抱团丛生,怕是泥浆,是砂石,也无论多大的狂风,多猛的暴雨,都吹不倒,打不垮。

曹大姐不就是这样一棵湖柳吗?

 

2017-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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