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检索:

文化 > 《楚苑》 > 正文


250
2018-05-23 17:54:38   来源:   

250

 

魏鹏

 

“大家说这样好不好?”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洪大姐说,“我们今天边登山赏雪,边创意拍照,边举行一次摄影比赛。获一等奖的,奖励一千元。”洪大姐转身看了一眼身后几个男男女女的表情,还没等他们回答,又接着说,“这笔奖金由我赞助!”说完,就把屁股边的坤包拉到大腿上,准备取钱。

面包车在公路上奔驰。路上的积雪因来往的车辆不断碾压和引擎散发出的热量,已经融化了。但路两边仍是白茫茫的,像没有边际的白地毯。路边高大的水杉,只要轻轻地抖抖身子,就有一团团的积雪向车顶猛砸过来,“啪啪”的声响,犹如打着谁的耳光。

洪大姐早上一起床,就看到窗外飞舞的雪花已不再飞舞了。这是元旦过后的第一场大雪,没有出乎洪大姐的预料,如期地降临了。洪大姐还没出门,就兴奋地拿起手机,邀请姐妹们一同去岠山赏雪。

岠山海拔213米,是苏北地区继花果山之后的第二高山。山体呈西南东北走向,山上有四峰。岠山是古下邳八景之一。古人有诗云:“淮海北来望,巍然独此山。烟消观翠黛,雾散露云寰……”又云:“……乾坤一俯仰,恍若脱风尘。”雪后的岠山更是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洪大姐打了一圈电话,居然无人响应。最可气的是足浴店一位爱读小说的小姐妹,不但不去赏雪,还讥笑说:“不就是下了一场雪吗?嘴馋的要吃火锅,炫富的要穿水貂,臭美的要拍彩照,矫情的要写诗歌,单身的要找人散步,浪漫的要堆雪人,闲不住的要打雪仗,秀恩爱的要白头到老……雪是好雪,可把人变得疯疯癫癫了。”洪大姐觉得此言极是,只是自己才起了兴头,怎好人云亦云,草草收场?于是到摄协群里发了条雪压青松的照片,告诉大家“下雪了!天晴了!”的微信。这回似出乎洪大姐的意外,又似在她意料之中——微信刚发出,立马引来了三个小姐妹和她们各自崇拜的摄影男神。

早饭过后,洪大姐的丈夫洪涛——X县摄影爱好者协会洪主席——就开着面包车,带他们由县城向岠山驶去。半道上(距岠山20公里左右),洪大姐突发奇想,提议在赏雪摄景的同时,来点小刺激——搞一次摄影比赛。

洪大姐本不姓洪,姓什么已没人记得了。自从嫁给了洪主席之后,人们都称她洪夫人、洪大姐。自从洪大姐在县城开了家洪娘子足浴店之后,叫她洪老板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但叫惯了洪大姐的,仍叫她洪大姐。

洪大姐虽是半老徐娘,但一颦一笑,仍能让顾客刻骨铭心。据说,摄协理事陆波,就因为她的一颦一笑,成了洪娘子足浴店的回头客和常客。一笑生,二笑熟,三笑之后,陆波和洪大姐之间就没有距离了,用陆波的话说:“就是有距离,也是负距离了。”这话,摄协圈子里有不少人都听到过,只有洪主席至今还蒙在鼓里。

到了这个年纪的洪大姐,干什么是都喜欢寻刺激,仿佛不刺激一下,身心都会衰老似的。打扑克牌,要赌输赢;打麻将,要先押现金。钱多钱少无所谓,但总要先押点钱,才有刺激。否则,宁可一年不打扑克,宁可一月不上麻将桌,她也不去凑那份热闹。

雪停了。天晴了。阳光在雪野上的反光,红得刺眼。

“……来点小刺激,大家说好不好?这一千元钱,由我赞助!”

“好!”“好!”“好!”……

第一声的“好”,是从前头驾驶座上传出的。洪主席边驾驶面包车,边带头叫“好”,使人听了,真有点妇唱夫随的感觉。

洪主席大头,方脸,人称国字脸,似乎一生下来,就是做主席的模样。洪主席从小就喜欢干大事,中学毕业时,就敢把炸药包扔进城河里炸鱼,因为炸药包飘在了水草上,一条鱼都没有炸到,但那炸雷般的响声,全县城的人都听到了。从那时起,洪涛的名声似乎比那一声炸雷还响,传遍了整个县城。加之洪涛大头方脸,腿粗腰圆,似乎成了顶天立地的人物,成了青少年的楷模。据说,洪大姐就是被那一声雷响炸昏了头脑,糊里糊涂地嫁给了洪涛。

洪涛喜欢摄影,特别擅长抓拍人物。有一次下乡,无意中发现一位耄耋老人,胡须又白又长,一直垂到肚脐眼。洪涛当即就想拍下老人的胡须,因为这样银白、这样修长的胡须,是洪涛从没有见过的。洪涛像天文学家在宇宙中发现颗新星似的,激动得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只可惜身边没带相机。第二天天还没亮,洪涛就背着他的哈苏牌进口相机去找这个乡下老头。见了老头,洪涛已认不出他来了,于是奔丧般地嚎啕大哭。老头被哭声吓得莫名其妙,闹了好半天才晓得自己不该在昨天晚上把胡子光去。洪涛向老头解释说:“仅凭昨天那把胡子,就能上国家级的大报、大刊,获一等奖、特等奖都不成问题!”看到老头没有了胡子,洪涛失望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在心里把老头痛骂了一顿,临别时,还不停地举退抬脚,恨不得再踹老头两脚,吓得老头一天都没有吃饭,还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

从那以后,洪涛无论到哪里都不忘背着相机,哪怕是吃饭、睡觉、做爱,也要把相机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宠物,又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

有一位艺术家说过:“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的确,洪涛的眼光与众不同,哪怕是一个体型臃肿得像个雪球般的女人,他也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美来。

坐在小面包最后一排的,是摄协的张海(理事)和他的妻子。张海的妻子,洪大姐叫她二妹。二妹长得有横无竖,又矮又胖。在以骨感为美的时代,雪球般的体型没有不自卑的,自卑得无地自容,地上若有地洞,恨不得一头钻进地洞里去,永远都不出来。若是在巴黎,洪大姐和二妹走在香榭丽舍大道上,人们一定会以为二妹是洪大姐从杜朗多陪衬人代办所雇来的陪衬人。

常言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二妹虽然长得像雪球一般,可在洪涛眼里却美不胜收。车外的雪景美得无边无际,可在洪涛看来,雪球之美,似乎已越过了边际。洪涛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前方的后视镜里,雪球的笑脸白如雪花。“一白遮百丑。何况不丑!”洪涛想到这里,心头暖烘烘的,仿佛春天提前两个月来临了。

洪涛的摄影技术,在全县是首屈一指的。要不,怎么会当选为摄协主席呢。可在洪大姐眼里,陆波的摄影技术和洪涛不相上下,甚至在选取镜头的角度上,还超过了洪涛。据洪大姐透露,摄协改选前,陆波也曾想参与主席竞选。只因为一次采风活动,让陆波败下阵来。

那是文联组织的一次采风活动。地点是白塘河湿地公园。为考察陆波与洪涛的组织能力和群众基础,文联主席特意让陆波和洪涛两人带队。白塘河湿地公园有水陆两条游览线。陆波带领的队员在陆线上游览,洪涛带领的队员在水线上游览。为造声势,也为了宣传自己,洪涛给每位会员发了顶红帽子,陆波给每位会员发了顶绿帽子,问题就出在这帽子上。结果,愿意戴绿帽子的寥寥无几,愿意戴红帽子的挤破人头。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次的采风活动,直接导致了后来的摄协改选,洪涛理所当然地被选为摄协主席,陆波被选为摄协理事,连副主席都没能选上。选举结果一出来,洪主席兴奋得手舞足蹈,在庆贺晚宴上醉得一塌糊涂,三天不省人事。陆理事的闷酒,也是一杯连着一杯,醉了之后就回家去找他八十岁的老母,要求改姓,姓什么都不愿姓陆。

陆波虽然只是摄协理事,但在洪大姐心里的地位与洪主席不相上下,有时还要比洪主席高出一头。

洪主席听到妻子提议搞摄影比赛,满口赞同。心想,一等奖非他莫属,这就像秃子头顶的虱子,是明摆着的。又听妻子说要拿出一千元钱对一等奖进行奖励,就在心里暗笑,笑她精腚勒裤带——多此一举。因为这一千元奖金对主席来说,犹如从这个口袋掏出来,从那个口袋装进去,是自家人奖励自家人。但为了坚持“公平”“公正”原则,走程序不走过场,洪主席强调:“比赛要成立领导组,要有评委,不能搞一言堂。”也就是说,谁获奖谁不获奖,不能由他这个主席一人说了算。

第二个叫“好”的,是摄协常务理事王丙仁。王常务长发及肩,在摄协里,是最具艺术家气质的。王常务把长发一甩,说:“搭建班子是必不可少的。洪大姐是出资赞助人,也应该进班子。”王常务把目光从车外的雪野上收进来,装模作样地在车内扫了一圈,才溅着唾沫星子接着说:“我提议,洪主席和洪大姐,分别担任本次比赛领导组正副组长;洪主席和我及张海、陆波二位理事,担任本次比赛的评委。”

坐在王常务身边的是王常务的夫人,洪大姐是通过洪主席认识王常务和王常务夫人的。洪大姐管王常务的夫人叫三妹。三妹一边抹去脸上的唾沫星子,一边用脚跟猛踩王常务的脚尖,同时把不屑升为赞赏的目光,从王常务的脸上移到张海的脸上,意思是让丈夫向张理事看齐,保持沉默。是的,三妹最欣赏的一句格言就是:“沉默是金。”

第三个叫“好”的,是摄协理事张海。其实,张理事不是想沉默,而是不得不沉默。张理事早就想发表意见了,只是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或者说,还没有轮到他发表意见。于是在王常务的话音落地之后,张理事就接着说:“既然洪主席和我们三位理事都参加了比赛,这次比赛完全可上升为摄协举办的一次活动,要写进摄协的年终总结里去,这样,摄协的年终总结就不会像去年那样空洞无物了。还有,既然是摄协组织的比赛,完全可称之为摄影大赛,这样,听着顺耳,也更具艺术性和权威性。”

坐在张理事身边的大雪球,伸出大拇指在张理事面前晃了晃,什么都没有说。

第四个叫“好”的,是陆波理事。陆理事把“好”字叫得有气无力的,仿佛不得不叫似的,声音小得连坐在身边的陆夫人(洪大姐叫四妹)都没有听到。叫完之后,也没像其他人那样用卫生纸一遍遍地擦着车窗玻璃上的雾水,伸头去看窗外的雪景,而是把目光盯在洪大姐的手上。洪大姐打开大腿上的坤包,从里边掏出一个皮夹,从皮夹里掏出十张百元大钞,又把大钞举过头顶,让车内所有的目光都看到之后,才把大钞塞进陆波手里,说:“这是一千元的奖金,该奖谁奖谁!由陆理事暂先保管。”洪大姐像押宝似的,钱一出手,顿觉浑身轻松,也像一些大款一样,不由地就飘飘然了。

“好!好!”这时,陆理事的叫声格外响亮,连车外的飞鸟都听得见。

“好!”洪主席一锤定音,既是对洪大姐做法的肯定,也是对各位理事意见的认可。“我举双手赞同!”要不是手握方向盘,洪主席真能举起手来。

车到岠山脚下,三位理事都学洪主席的样子,各自把相机抱在胸前,撅起屁股,不无夸张地拍山腰的亭子、拍山顶的庙宇、拍雪压的青松、拍云海间的山峰。雪后的岠山,一步一景,处处入镜。紧跟洪大姐的三个姐妹,也纷纷掏出手机,不停地拍雪景,不停地发进各自的朋友圈,紧接着就是朋友圈的惊叹和点赞。

这时,洪大姐已不再飘飘然了,不仅不再飘飘然,反倒有点后悔了。洪大姐后悔的不是自己出了一千元的赞助,而是后悔雪后来岠山——大雪封山,山道上雪多路滑,根本无法攀登。

岠山四峰,西峰最高,云蒸霞蔚,如梦如幻,人称“白云崖”。洪主席双手叉腰,仰望直插霄汉的白云崖叹道:“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雪球似怕自己在雪山上越滚越圆似的,不由地心生怯意,在心里说:“山高路滑,改天再爬吧!”

像心有灵犀似的,这句话,仿佛被洪主席听到了,但主席一贯是通盘考虑问题的,想到大家是被洪大姐召集来岠山赏雪拍照的,就是雪再多,路再滑,也要给洪大姐的面子,于是说:“白云崖高不可攀。我们只要登上北峰,同样可拍到云海,拍到最美的雪景!”

岠山四峰,西峰海拔213米,北峰海拔109米,西峰最高,北峰最低,只有西峰的一半。

洪大姐本来就对这次登山赏雪活动感到后悔,但听了洪主席这话,立马又精神抖擞起来,她误把洪主席的话当作激将法了,一个劲地坚持要登西峰。洪主席对雪球的好意,竟激起洪大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斗志。

“深海养大鱼,高峰有奇景……无限风光在险峰!”一支烟的工夫之后,陆理事咬了咬牙说,“走!”紧接着就像个孩子似的,屁颠屁颠地跟在洪大姐身后,向白云崖挺进。

又过了一支烟的工夫,剩下的两位理事才开始登山。他们既没有跟着洪主席去北峰,也没有跟着洪大姐去西峰,而是各行其道:长发及肩的王常务,带着四妹去了南峰;一向沉默的三妹,跟着张理事去了东峰。

他们的午餐,都是在山上吃的。山上有炼丹处,有葛洪井,有凤凰窝,有仙人洞,有电视塔,有康熙行宫,有宗善禅寺,处处都有卖吃卖喝的,寺庙附近还有两家餐馆和几个小吃部,但主席和理事们各吃各的,谁也没有碰到谁。他们究竟在哪里吃的?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只有天知道。

最先从山峰上下来的是洪主席和雪球。洪主席给雪球拍了近百张照片,最满意的一张是《神速》(原名《一日千里》),拍的是雪球从山峰蹲着下滑的一个瞬间。雪球的感觉是神速,洪主席最终就把这张照片取名为《神速》,既有山峰,又有雪景,还巧妙地隐去了雪球在任何地方都不愿提及的身高。洪主席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认为获一等奖不成问题。

随后下山的是王常务和四妹。王常务伸着拇指,对洪主席的《神速》赞不绝口。王常务也给四妹拍了上百张的玉照,他不无谦虚地说:“只有《静观》一张,略在《神速》之上。”王常务拍的是四妹在山峰赏雪的特写,开头取名叫《玉树临风》,四妹觉得有点俗,就改为《静观》了。

接着下山的是张理事和三妹。张理事对《神速》和《静观》赞赏了一番之后,在心里说:“幸亏自己拍了张《处子》,才把《神速》和《静观》压了下去。”张理事的《处子》也是人物照,把三妹拍成了一个雪山少女,少女面对银色的世界惊叹不已,比实际年龄至少小了十岁。

最后下山的是洪大姐和陆理事。陆理事把《处子》、《静观》和《神速》都视为垃圾,根本不放在眼里,说他拍的《绝顶》无比的大气,非一等奖莫属。陆理事拍的是洪大姐站在白云崖上,似乎要飞进天宫,又似乎要跳进深渊,惊险得让人看了,无不吓出一身的冷汗。

四个评委如同王婆卖瓜,各自夸自己的瓜好瓜甜。究竟谁该获一等奖,众说纷纭,高下难决。有的说《绝顶》后来居上,角度独到;有的说《处子》别开生面,出人意料;有的说《静观》不动声色,神思千里;有的说《神速》有惊无险,出奇制胜。紧接着又自我吹捧,相互诋毁,恨不得把他人都踩在脚下。于是说《神速》故弄玄虚,装腔作势,远没有《绝顶》拍得真实;于是说《绝顶》虽然角度独特,但与《处子》相比,又略逊一筹;于是说《处子》虽然别开生面,但与《静观》相比,又相形见绌了;于是说《静观》虽然静中有动,但不及《神速》名副其实……

这样的评奖场面,大大出乎洪主席的意料之外。往日评奖,他这个主席一言九鼎,哪来这么多的奇谈怪论!主席的国字脸上打起了褶皱,额头似被人用刀子挖出了三条深沟,沟壑里还有晶亮的泉水。他隐隐觉得,自己已无力控制评奖场面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呢?原来四个评委都很要面子,不仅为各自的摄影作品要面子,更为作品里的人物要面子。假如《神速》没有获奖,不仅主席没面子,连雪球也没了面子。没面子的雪球就会小看主席了,甚至不再把他这个主席放在眼里,甚至还会说:“看你把我拍的,一点点的技术含量都没有!还主席呢!狗屁主席!”洪主席恍然大悟,难怪陆波要说:“《绝顶》不得一等奖,洪大姐的面子往哪搁?何况洪大姐是本次大赛唯一一个赞助商!”获奖之心,评委皆有。以己推人,王丙仁和张海又怎么会甘拜下风呢!即使他们不为自己争口气,也要为他们拍的四妹和三妹争口气!

于是,作为大赛领导组组长的洪主席,提议对参赛作品实行无记名投票,并将投票范围由四个评委扩大到四个姐妹。洪主席原本以为,大家不是都要面子吗?只要实行无记名投票,就可避开面子,也可评出真实水平。不料此举一出,四个姐妹也暗暗地为自己拉票。确切地说,她们不是在为自己拉票,而是在为把自己拍进镜头的摄影家拉票。

首先是洪大姐找到洪主席,在去公共厕所的便道上,洪大姐问丈夫:“你看我站在白云崖上,可像天宫里的仙女?”

“像!像!像极了!”丈夫说,“陆波这小子,把你拍得比天仙还要天仙!非一等奖莫属。放心,这一票我投给《绝顶》!”

雪球找到张海,还未及开口,张理事就说:“我投《神速》一票,谁让我们是夫妻呢!有你的镜头获奖,我脸上也有光!”

接着,王常务也向三妹保证,要把票投给张海的作品《处子》;陆理事也向四妹保证,忍痛割爱,也要把自己的一票投给王常务的《静观》。还咬着耳朵对四妹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讲鱼情讲水情,咱俩谁是谁呀!”

可投票结果,不仅出乎四个评委的意料之外,也出乎四个姐妹的意料之外:《神速》,2票;《静观》,2票;《处子》,2票;《绝顶》,2票。

洪大姐用目光拥抱了陆理事一下,又用目光搧了洪主席一个耳光。洪大姐似乎清楚,是谁和谁投了《绝顶》的票。

当然,雪球也知道,是谁和谁投了《神速》的票;三妹也知道,是谁和谁投了《处子》的票;四妹也知道,是谁和谁投了《静观》的票。开始,四妹还有点纳闷,心想,王常务一票,丈夫一票,自己一票,怎么说,《静观》也该得3票,怎么会是2票呢!但没多久,她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虽然心里明白了,但也和其他姐妹们一样,嘴上没有说,脸上只是笑。

洪主席脸皮厚,虽然挨了洪大姐用目光搧来的耳光,但依旧是笑,似乎是笑四姐妹比评委们还要脸面。是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也不想让有自己脸面的照片落选。

只有想不到的点子,没有做不好的事情。又经过一番通盘考虑,洪主席就趁着四姐妹还没来得及凋落的笑容,兴奋地宣布:“《绝顶》获本次摄影大赛一等奖!《处子》、《静观》、《神速》与《绝顶》难分高低,同《绝顶》并列一等奖!四位摄影家,每人获奖金250元。”

话音没落,就激起了一片掌声。大家左手拍着右手,右手拍着左手,说呀,笑呀,一个比一个兴奋,一个比一个高兴。只有洪大姐的笑容有点勉强——这样的结果,似乎正是她想要的,又似乎绝不是她想要的。

面包车回到县城,四个评委都愿意拿出各自的奖金,到好又多大酒店为这次摄影大赛圆满落幕而举杯庆贺。但洪大姐说:“早上起得太早,这会困了,只想回家睡觉。”听洪大姐这么一说,本来想去酒店的二妹就改变了主意,说:“抱歉!晚上要回家替孩子做作业,庆贺晚宴也不能参加了。”三妹和四妹也各自找个借口离开了,四姐妹们都没有去酒店。

四个评委来到好又多大酒店要了个包间,坐下就喝,边喝边吹。先是自我陶醉,自我吹捧,而后又互相吹捧,互相感谢。洪主席说:“今天天好!雪好!山好!景好!人好!大家要吃好!喝好!不醉不归!”王常务说:“《静观》能获一等奖,是我意料之中的,因为这是我三年来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就为这,我也要喝得杯杯见底!”张理事说:“《处子》获一等奖,是当之无愧的!是理所当然的……我不能不为自己干杯!”陆理事说:“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绝顶》终于获得了一等奖!要不,我不但对自己不好交待,对洪大姐也说不过去……为此,我提议为洪大姐入镜的作品获一等奖干杯!”洪主席说:“真是久居鲍市不闻其臭,久居兰室不闻其香。我天天和你们的洪大姐在一起,怎么就没有发现她有这么美呢!来,陆理事,干!……我代表洪大姐,感谢您!”接着,王常务又代表三妹,感谢张理事;张理事又代表二妹,感谢洪主席;陆理事又代表四妹,感谢王常务。就这样,喝来喝去,四个评委都喝高了。

快到子夜时,洪主席才扶着墙回到家里。到家一看,洪大姐并没睡,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连续剧。

“喝了多少?竟醉成这样!”

“四斤!四斤!”洪主席歪着嘴说,“本来喝三斤的,但每斤酒的包装盒里,都配送一个打火机……我看,看到他们三人都有打火机,就,就我没有……不,不行!我坚持再,再开一瓶……看!我也有了……”洪主席边说,边把一个镀金打火机到沙发上。由于惯性,整个身子也跟着向沙发上倾斜。

250250250!”洪大姐在心里说,“都是250!”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从沙发上站起。

“喝了这么多,还不快躺下!”洪大姐说,“我一天都没去足浴店了,这会不得不去看看。”说完,洪大姐就系上一条洁白的围巾,像春夜里的猫一样,悄悄地蹓出了家门——她看到洪主席醉成这样,心想,陆波必醉——醉了准去洪娘子足浴店泡脚。

门外,月光清爽,雪白如纸。皮靴踏在积雪上的响声像呻吟,又像欢叫。响声惊动了雪地里的一只白猫,白猫把腰一弓,沿着围墙跑出了视线。

 

 

 

 

这一篇作了些技术处理,否则有可能会有人对号入座,惹麻烦。

上一篇:面子
下一篇:湖柳

分享到: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