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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正冬:哭泣的绳子
2018-01-09 15:04:27   来源:   

哭泣的绳子

严正冬

 

1

如果不是那场疾病,我想我永远不会和邱梧桐扯到一块儿去。从头到脚,他和秀水街上的少年有着本质的区别,或者说他和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邱梧桐是秀水小学教导处邱主任的儿子,好学、出众、胆小,一个满肚子墨水的三好学生。课堂和考卷是他的乐土,几乎每一节课老师的每一个提问,他都会半倾着身子高高举起手;他喜欢考试,几乎回回都是第一名。不过,榜样也有出丑的时候——阴雨天,一只蝙蝠从窗口飞进教室,立马叫他抱头跺脚尖叫。而秀水街上的少年呢,我不止一次说过,我们结合了公鸡的好斗、黄鼠狼的鬼祟,以及没完没了的破坏欲等灰色品质。那些令人战栗的恶作剧犹在眼前:被扭断了脖子的麻雀,下半身仍在扭动;被鞭炮烧焦了尾巴的野猫,见了我们就躲;被注射了墨水或酱油的田鸡,肚子鼓得像气球,运气不好的话,它可能还要面对七手八脚的解剖……

五年级刚开学,邱梧桐随父亲工作调动来到秀水小学,虽同在一个班,但他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他做他的学习标兵,我们跟着六年级的毛头四处撒野。眨眼一年过去了,成为中学生的毛头渐渐疏远了我们,小尾巴们痴心不改,照旧挤到毛头家看他变戏法练拳脚说狠话,遭受冷落时三两个人游魂似的在街上走一圈,总会遇到傻子痴子一类有趣的人和事,无聊的时光也能轻易打发掉。

在当时,与其说我们对邱梧桐这类所谓的好学生很不屑,不如讲那时的“破坏王”正沉浸在“恶之花”的芬芳里。

 

2

还是回到那场流行性疾病的现场吧。毕竟,对一个12岁的少年来说,那些粗野的恶作剧与劈面而至的死亡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1994年的春天,油菜花提前开了,风一吹很多就散了形。街上的老人开始嘟囔“菜花黄,人发狂”。没多久,那昏天暗地的“黄”和隐晦曲折的民谚像旋风一样四处飘散。

事实上,那年春天,不只是秀水小学,针对黄疸肝炎这种肆虐的传染病,周边学校都在风风火火地开展相关应急措施,内容大同小异:广播宣传、药物预防、检查隔离,等等。

那些天,秀水小学食堂里的两口大铁锅每天都熬制颜色可疑味道怪异的中药。下午四五点钟活动课前后,下课铃还没有响,那种苦到舌根的药味便迫不及待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内。此刻,不少小手已偷偷从书包里摸出搪瓷缸或罐头瓶,只待铃声一响,我们便雀跃着跑到班级门前站成两溜长队,男女各一队,然后集体到食堂排队盛滚烫的汤药,最后再依原路返回。与此同时,屋顶上的大喇叭开始用一种凝重的语调介绍黄疸肝炎的种种症状与一些预防措施。等所有人都回到教室,老师这才宣布开始喝药。一瞬间,教室变成一个剧场,各种声息在汹涌的雾气中激烈地碰撞,药味、汗臭、吞咽声、打嗝声等,它们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在这张网里,每一个脸蛋都红扑扑的,每一张嘴里都是苦涩的快意,每一双眼睛都闪着莫名的泪光。当我们把瓶瓶罐罐喝个底朝天时,讲台上的老师慢慢露出了心安理得的笑。

 

3

生病这种事,往往和惶恐、痛苦和煎熬有关,然而一开始,不知深浅的我却当这是惊喜,因为生病还代表悠长的假期、挑剔的胃口和无所忌惮的坏脾气,并且,在它的庇护下,学校里那些被作业和分数挟持的情绪全都化作青烟,眼不见,耳不闻,自由自在,心底那匹野马几乎要飞驰起来了。

接下来,你将看见一幅情绪错综如乱麻的画面:

三月的黄昏,一个瘦弱的男孩从粮站的公共厕所走了出来,每走一步,他的脸上就多出一朵红云,很快,这种狂喜变成动力,他化身为一只轻捷的松鼠,转街过巷,蹦蹦跳跳冲进了家门。甩掉蠢笨的军绿色书包,来不及平复气息,男孩对着母亲的背影郑重地宣布:妈,我生病了,是黄疸肝炎!

母亲缓缓转过身,狐疑地瞟了瞟表情诡谲的儿子,然后继续埋头从缸里掏咸菜。激昂的情绪受到不小的打击,男孩有些不甘心,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喊道:妈,我得了,黄,疸,肝,炎!

半明半暗的天井里一片死寂,母亲手里的咸菜直往下滴水,这一刻,她的脸上现出类似瓷器表面的不规则裂痕,她想说什么,嗓子眼好像又被堵住了。

眼前的情形真叫我有些无措——按照母亲一点就着的脾气和惯例,此种状况之下,肯定少不了一顿数落。沉默很快被打破,我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炫耀向石雕一样的母亲陈述了自己的发现:我的眼珠子惨黄惨黄的,一看见油腻的东西就想吐,最重要的是,我这几天上厕所仔细观察了小便,一天比一天黄,并且还浑浊。话音雾气般飘着,母亲用一只沾满卤汁的手捂住心口,冷冷地盯着两眼发光的儿子,仍然一个字没有说出来。

后面的事没有什么悬念,所以用不着渲染了。

当晚,我跟随父母来到后街的卫生院。穿白大褂的唐医生先是装模作样地扒开我的眼皮子使劲地看,一边咂嘴一边皱眉,然后又拉着我到隔壁的厕所去检查小便。这一系列意料中的动作令我有点失望,连带着也看低了唐医生。

“嗯,的确是黄疸肝炎,幸亏发现得及时,刚刚才发生。”当唐医生慢吞吞地吐出这句话时,母亲竟捂着嘴冲出门去,一声尖利的号哭伴随四起的灰尘,久久不散。

说真的,我不能理解母亲当时的失态,一如后来他们不能理解我的情绪大转弯一样。

第二天午后,当时我正在卫生院吊盐水,邱梧桐红肿着眼被他父母颤巍巍地扶了进来。霎时有种不祥的预感闪电一样击中心房。——没错,邱梧桐也得了黄疸肝炎!就在一群人围绕着“传染病、毕业考试、实验中学”等话题喋喋不休时,一种说不清的恐慌犹如麻袋将我兜头罩住。正当所有人(包括我母亲)都密切关注着那个胆小又饶舌的窝囊废时,我利索地拔掉了针头,风一般冲出了门。

 

4

母亲恐怕永远不会明白生病这种事怎么和个人好恶及原则立场摆到了同一个桌面上。快到家门口时,母亲追上了我,她像胜利者一样,虎着脸对我说,现在晓得怕死了吧,之前不是还喜滋滋的吗?

我没有心思辩解,眼下,我只想快点找到毛头他们。我和邱梧桐生了同样的病,究竟怎么办才好?我得问问最亲密的小伙伴们。

毛头家的院门半掩半闭着,我轻车熟路地跑进去,不留神被板凳绊了一下,墙根的黑狗“司令”得了令箭似的狂叫起来,手握一只哑铃的毛头从屋里探出头来,我在暗处带着哭腔喊道,毛头哥……,“哐当”一声,哑铃砸在了水泥地上,“你找死啊!得了传染病还敢到处乱跑!赶快滚!”沮丧、愕然和愤懑将我团团包围,我两腿发软,但仍咬紧牙小跑着去找地瓜和泥鳅,结果同样是自找难看。地瓜隔着大门鬼祟地说,严冬,我就不开门啦,你好好养病吧,千万不要错过小升初考试啊。泥鳅则根本没有露脸,他母亲当门而立,阴阳怪气地说,生病吃的什么好东西啊,严冬脸色好看多了。

一连串的碰壁,犹如疾行的船触及暗礁,崩塌之声久久回荡在心。晚风乍起,我苦着脸回到家,浑身冰冷,有种呕吐感,但还是忍住了,搬起一只木凳,我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淌眼泪。母亲当然知道我为什么哭,她索性撕掉那一层避讳,冷冷地怒斥:“传染病啊!你当是什么值得显摆的事,整条街哪个人不在躲你!”

次日,情绪平复了许多。一大早,母亲便回娘家马桥找所谓的老中医。吃过中饭,父亲陪我去卫生院。在外间的诊室,唐医生调配好三瓶盐水,而后我被安顿到里间的病床上开始输液。隔着一道空门框,我听见唐医生和我父亲正在评说我昨天逃跑的事,“不分老小,生病了心里肯定堵得慌,想到死谁不怕……”,唐医生的话才说了半截,邱梧桐一家人影交叠进来了,我清晰地听见诊室里的啜泣和争辩——这个胆小鬼竟然怕扎针,并且还想继续赖在教室里上课,他到现在还惦记着要考县城的实验中学。根据动静判断,邱梧桐大概正瘫坐在地上,很快他那断断续续的抽噎被七嘴八舌的游说淹没。一段短暂的空白之后,我又听见唐医生装模作样的声音:“病来如山倒,害怕之后还是要冷静,严冬昨天不是也逃跑了吗,想通了就好了,他正在里头挂水呢……想想书上有多少英雄人物,难道就是这样学习的?难道你要做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这样的训话让我微微有些惊愕,但此时我不想搭理任何人,实质也是没力气。病房只我一人,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照在脸上,瓶里的药物通过输液管缓缓注入身体,我四肢无力,眼皮打架,一不留神,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邱梧桐的尖叫声中惊醒。刚准备斥责这个胆小鬼,又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唐医生、邱主任和我父亲正在窗外专心下象棋,病房里只剩邱梧桐和我,墙壁、被单和枕头都是布满斑点的惨白,我突然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眩晕。咦,哪里来的红,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原来,最后一瓶盐水早已挂完,我的血正在倒流,瓶里盛满半瓶红浆!

傍晚时分,意外传到了母亲那里。她刚从马桥回来,还没进家门,直接骑车冲到卫生院。她一脸愠怒地扫了扫屋内的三个男人,然后盯着我父亲责问道:有你这样看病的吗?不想过的话,大家都死了反倒干净!稍后,她又转过头挤出一点笑,凑到邱梧桐跟前说:要不是梧桐发现得及时,严冬还不知道有没有命,这个情分我们会永远放在心上的……算算啊,离考试没多少日子了,以后你跟严冬一起去看老中医,早点好早点回学校。

生病了,也不能荒废学习,梧桐听见了没有?以后跟严冬一起复习,争取两人都考进县城的实验中学。邱主任适时发表指示。

严冬整天跟皮猴子似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他的成绩怎么跟梧桐比,肯定考不上!

也不一定,小孩子哪一刻开窍用心了,成绩自然会上去。

……

像一场预谋,两家人甚至开始在规划遥远的将来,怎么办?那个代表着同病相怜携手同进的邮戳已经麻利地盖了下来,铁证如山,现在,从事实和良心出发,我似乎已失去了鄙视邱梧桐的权利。事态像窗外恼人的柳絮,到处乱沾乱飞,完全失去了控制,待细究时,不禁浑身一凛:我与邱梧桐竟成了形影不离的病友!

 

5

母亲的态度很明确:盐水要吊,老中医也要看,而且争取要考上实验中学。看病自然不能怠慢,其它的事我只当耳边风。

从此,一周两次,我跟随父亲及邱梧桐父子,开始了长达两个多月的中医之旅。中医之旅!真不可思议,那段苦涩苍白的日子,怎么在记忆的隧道里以一种悠游自在的面目呈现?是的,闭上眼,我想到的东西简直可以组成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乡村起伏如海浪的土路,父亲用海绵包扎好的后车座,沿途由绿变黄层层叠叠的麦浪,小河里赤脚捕捞的农人,炊烟在夕阳中留下的尾巴,新剥开的嫩蚕豆放在嘴里的滋味……

回忆多么迷人又多么诡异,它充满了自我欺骗和利己主义,难道不是么?

听听我父亲对这段求医经历的片言只语吧:那地方离秀水街少说也有二三十里,骑到那里屁股麻得早没知觉了;颠来颠去的,一路上两个孩子不知道吐了多少回,黄疸都要吐破了;老中医姓孙,满头白发,精气神好,去看病的人挤人,比得上赶集了;最后一次回家途中,竟然在三叉路口撞见送葬的,遗照还是个青年人,想想后来梧桐病情复发,怕这就是征兆吧……

除了以上这些富有少年浪漫色彩和成人现实主义的碎片以外,还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场景我始终不能回避,或许,它与本文所谓的主旨也有些关联。

可能,那本书就是一个线索。明黄色封面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一直装在邱梧桐身上,窄而薄的书册,已经被翻烂。

这是一本日记和书信体小说,其中流淌着浓浓的彷徨和忧郁,就像我们周围这些一眼望不到边的绿,青草、麦田、树木……”12岁的邱梧桐坐在老中医家门外的草地上对我喃喃说道。虽早已习惯他文绉绉的腔调,但置身此时此地,心里还是微澜乍起。

一切来得那样自然,像身侧来去自如的风。两位父亲挤在人堆里拿号排队,而此刻,两个少年在正午的阳光下开始了一段关于生死的短暂对话。

这本书有什么好看的,整天带在身上。我满腹好奇。

1774年出版后,不少青年模仿主人公维特饮弹自杀,此书曾一度被禁止……”他不回答我,而是缓缓读出封底的一段文字。

自杀?他难道想……不会吧……”一阵惊悸掠过心头。

严冬,我们聊聊生死好吗?活着是否等同呼吸?你了解死的感觉吗?他在沉思中问道。

五月的天气已经很热,风里流淌着麦穗的清香,耳畔不时飘过几声安闲的鸡鸣狗叫,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是麦田深处忽隐忽现的坟堆,这里不少人家的坟堆就安顿在自家农田里。

毛头他奶常骂我们比死人多一口气……死的感觉不就是冰冷冰冷的……我小时候头顶长个疮,被死人手摸过,我外婆说能把疮彻底带走。

活着有什么依据?或者说人为什么而活着?

活着……我和毛头他们在一起疯闹,我感觉自己离不开他们,一伙人的世界是连在一起的,这张网断了我感觉自己就跟个游魂似的……”

我并不这么认为,就拿你说的网来比喻吧,每个人都是一根线,但离开了网,线还有别的用处,比如捆绑、牵引啊,就是做一根跳绳也不错。所以,我想,关键先要让自己的内在强大起来,必须要找到那种结结实实的感觉……就像少年维特,信仰破碎了,他就活不成了,但我说的又不是信仰,信仰我还不能完全理解……究竟怎么表达呢,等我想通了再跟你说吧。

我躺在草地上,睁大眼望着空茫的天,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心弦上的那个死结正在用力地拉扯。

你怕死吗?为什么害怕?他继续问。

当然怕啦,怕被烧掉或者埋掉的时候疼!难道你不怕!我脱口而出。

我也害怕,你们都知道我胆小,但我更害怕属于我的记忆彻底消失了……怎么说呢,假如我死了,我读过的书,做过的梦,考第一名时的欢喜,孤独时的哭泣,生病时的纠结,这些都会到哪儿去?他站起来,像一个梦游者,一边踱步一边低语,脸上布满思虑的沉湎与挣扎。

——随着人群中两位父亲的急切召唤,我们从深刻而跳跃的冥想中回到了现实世界。

这次对话之后,邱梧桐被查出肝癌晚期。不到一个月时间,他死在了城市大医院的病床上。等我收到那本被翻烂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时,已经快要毕业考试。

许多年过去了,那个沉思的少年一直徜徉在我心底的绿草地上,他脚步很轻很轻,目光柔软而坚定。其实,我早已淡忘了他的面容,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当形式成为不朽的符号,意义便抵达永恒。

时光之箭一路疾驰,我早已成长为一个独立、坚韧、上进的成年人,当我有足够的心力去揣摩那段生死对话时,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一个词——存在。对,是那种结结实实的感觉。也许,这就是邱梧桐那年在长风暖阳里苦苦寻觅的词吧。有了这个词,我后来的疯狂之举才有了依靠和解释的可能。

 

6

从四月到六月,经春到夏,二十多次来回颠簸求医问诊,谁能告诉我,被整条秀水街遗弃的一百多个日夜究竟被什么填充了?一碗接一碗难以下咽的偏方药汁?梦里伙伴们的尖叫和醒来时后背的冷汗?为病友猝然离世流下的眼泪及那本书所承载的重量。

一场漫长的疾病能换来什么深刻的醒悟,我至今仍说不清楚,但当时有些东西确实已经崩塌,尤其是在邱梧桐病情复发死去之后。我不再依赖什么,不再惧怕什么,而是用他曾经追问的那种结结实实的存在感去对抗孤独嘲讽风言风语等,目的只有一个——让自己的内在强大起来。我整天埋在书堆里,心无旁骛,上瘾似的做着五花八门的试题。细想来,这不啻于一次重生。

病愈那天,学校小升初的成绩也出来了,母亲拿着诊断书和成绩单子看了半天,又淌眼泪又发笑——她的儿子终于彻底告别了阴郁地带,考试分数也很争气。她随后说要去买一挂鞭放放,去去晦气,父亲笑着制止了她。

接下来,我的表现可能让人觉得更可笑:整天拿着一根绳子,像个上紧了发条的公鸡,专挑人多的地方,甩开膀子卖力地跳绳,眼里还跳动着一簇簇火光。

隔着近二十年的光阴远眺,除了轻易地打捞出倔强独立等词汇外,于其中我还闻到扑面的心酸。

——七月空荡荡的日头下面,那个眼窝深陷的12岁少年边走边跳,一根简单的绳子在他灵巧的甩动下编织成无数繁杂精巧的名堂,立定踩点,十字交叉,反向开花,等等。就这样,他不知疲倦地跳,变换花样,从清早到天黑,从街西到街东。他沉醉其中,路过的伙伴,包括毛头,都全当作空气,丢在脑后。

一星期后,我来到了众人聚集的大本营——毛头家的院子。一团乌压压的人围在狗窝那里,密不透风,我正纳闷,泥鳅和地瓜已经轻手轻脚地朝我走过来,前者直摆手,后者则低语道:整天拿根绳子,人家还当你生病脑子烧坏了,不要跳了还行啊,知道你病好了,我们大家又没有嫌弃你……毛头正难过呢,他家的司令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兽医说有瘟病,熬不了几天了。

我一个字也不想说,握紧绳子,凑过去,看见红着眼的毛头正在喂狗喝水,他脸上的油汗和灰混作一团,神情黯然,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丧家犬。毫无防备的,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哧溜一声点着了。我退出来,擤了擤鼻子,迈开步子,在院门口甩开绳子跳起来。不用说,众人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过来。现在,火势蔓延了,我几乎失控似的,蹦得更高,甩得更快,花样不减,绳子落下有如暴雨砸地。

尽管跳得非常投入,毛头惊雷般的呵斥依然清晰可闻:丢人现眼的,神经病,滚!没错,我很识趣地跳着离开了,因为我晓得毛头的脾气以及他拳头的厉害。不过,情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因为我还要进行最后一次表演。

表演的时机选在拿到县城实验中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你没有听错,我考上了实验中学,而不是毛头地瓜泥鳅他们的秀水中学。

地点选在粮站的晒场,因为那里空无一人,世界敞亮。正是霞光如锦的黄昏,晚风中涌起谷物成熟的自在和满足,天边的鸽哨忽远忽近,我深吸一口气,悠起绳子开始跳。一直到夜晚来临,一直到泪水开出花朵变成星辰,一直到微光照彻心底的每一处荒凉。

 

 

 

作者简介:

严正冬,男,江苏淮安人,生于1982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萌芽》《长城》《青春》《作品》《青年文学》《儿童文学》等刊发表作品50余万字,作品收录多种年度选本。20069月,小说《上海亲戚》获第三届“四小名旦”青年文学奖;2008年初,散文《讲古的夜晚》入选《大学语文》;2011年出版短篇小说集《绰号时代》。曾做过中学老师,现为淮安日报社副刊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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