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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孜铭:会飞的鸟巢
2018-01-09 15:04:55   来源:   

会飞的鸟巢

严孜铭

 

周小凤一双手在麻将桌上搓啊搓,像真能搓出一番好运来似的。抓拍出牌的间隙:“小兰,你阿曾跟老赵说呢?”寇兰懒得接茬。这一手好牌该怎么打?有清一色的底子,也有对对胡的潜力。犹豫不决时,却见周小凤咬牙切齿,拇指捏着牌面辨识猜测,陡地送到唇尖亲吻惨叫,甩出一张小鸟,和牌!

一只丰腴的手掌摊在三人面前。

寇兰数了钱给周姐,心里有些不快。她的手气从没像今天这么背过。上午周姐约牌时她连店里都没去,放下碗筷颠颠地跑过来了。早知道输得这样惨,还不如舒舒服服睡大觉。周小凤又问了一遍。她这人就是这样,不会顾及别人的情绪。

    寇兰含糊道:“说什么?”声音低微,几乎湮没在洗麻将的哗啦声中。

“肚子里的事啊!”周小凤不肯给她打马虎眼的机会,杏眼一瞪道:“我跟你说啊小兰,这孩子肯定要不得,但这是一手好牌,可别乱打。你跟了他几年啦,八年!八年就一直住在我这出租房里,给你什么你就接什么。太亏了!”

“要不是他,我恐怕连你的房子都租不起。”她垂下眼帘,颈上的细纹堆了起来。

 周姐张开十指,笃笃有声,像在按琴键。码好牌,乜了寇兰一眼,“哎,我就是受不了你这软柿子的脾气。你说吧,那个服装店,要不是我,他肯掏钱?女人嘛,有自己的生计最重要,哪天拜拜了,总归还能活下去。”

“不清不白地耗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我说,还是像我这样,老老实实找个本分人过。你那丫头也不小了吧?以后找对象的时候见家长,你怎么办?”薛梅花说得贴心贴肺。她新烫了一头小卷,描眉弄眼的,虽然涂了玫粉色的口红,但下垂的嘴角依然诚实地显露出了疲态。从前她最是落魄,但瞎猫撞上死耗子,偏偏叫她逮着个好人,勤勤恳恳上班,工资还全交给她,不知道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虽然是当了后妈,但那孩子竟然也很服她。几个姐妹反倒她最是阖家欢乐的情形。而自己跟周姐,除了清明节各烧各家的纸钱求祖宗保佑,中秋、端午、过年只能搭伴过,冷清清对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乌泱泱的寂寞如潮水般涌来。

“八年了,哪是说分就分的?况且他在我身上也花了不少钱的。”

“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你哪里把自己当情人了,分明把自己当大老婆呢,有钱了舍不得给自己买衣服,倒是上千上千的给老赵买东西!真不知道你这个二货是咋想的。有钱是有钱,但舍不得花在你身上顶屁用?”周姐涂得红艳艳的手指头在桌子上铿锵有力地敲着,硬生生直往她心里戳。

“清一色!”对面徐小月冷不丁抛了个原子弹下来,两个女人都炸了。薛梅花愤愤然朝徐小月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数下:“怪道你刚刚牙口开都不开一下,原来暗地里想着怎么赢钱呢!”周姐随声附和着,一边麻利地从小抽屉里取出钱丢到徐小月跟前。

徐小月啐了一口,笑道:“你们两个人不上路子,赢了这么多把,还不带别人赢钱的?看看人家寇兰,阿像你们这么个德行!”

“得,反正你们俩玩的好呗。”

 其实寇兰也不见得与徐小月多亲密。但她喜欢徐小月那副安静的样子,栗色头发服服帖帖披在身后,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显得年轻而又不俗。徐小月的日子最是自由快活,老公在外地做经销商,她在家带孩子,吃穿玩乐一样不愁。

“唉,打不动了。”周姐推倒残局,往椅子上重重一靠,“最近晦气。那天我看到窗沿上堆了个巢,黑漆漆的不晓得什么鸟,我拿笤帚把它捅了下来,谁想到一只大黑鸟朝我直冲过来。我把阳台玻璃门关上,它就使劲啄玻璃!”薛梅花和徐小月笑成一团:“连鸟都不待见你!”

 寇兰却是一怔,眼前浮现出一只小鸟的形象来,周身玄黄,羽毛丰盛,七彩狭长的尾巴高高挑起,扑棱棱朝她飞来,越飞越近,越来越大,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迥然发亮,橘红色的喙朝她微微张开,好像下一秒便能口吐人言——对了昨夜做的那个奇怪的梦。直到有人拍了拍她肩膀,她才恍然回过神来,一看薛梅花和徐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只剩下周姐坐在她边上,面带忧色。寇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怎么啦?”

“怀孕的人心思最是不定,你要是哪不舒服可要及时告诉我。”接着眉毛又拧成个疙瘩:“下次打牌不吃瓜子了,她们倒是快活,拍拍屁股走人,留我来做老妈子。”寇兰默默看着周姐。她手执一柄大扫把,地上的瓜子壳被踩得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不像在扫地,倒像是电视剧里的侠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姐的情形。八年前,她揣着九百五十六块钱,像一只幸运地逃过猎人枪口的小鸟,惊魂未定地落在这个小镇。那天炽热的阳光烤得她眼前发黑,汗衫湿漉漉地黏在后背上,又痒又刺。按着一张泛黄撕裂的租房广告,她很容易找到一栋半旧的三层小楼。一个女人,头发高高束起,只穿了一件小背心,肩膀上缀着细小的亮片,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她抱着肩膀,两只圆溜溜的杏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那个要租房子的?”

她被周姐这一身凌厉给吓到了,但仍然鼓起勇气答了一句是。

寇兰想,人生真是难以揣测。如果当年不是遇到周姐,那么她现在又是一种什么状态呢?

 

老赵打电话说要来吃中饭。寇兰早早张罗了一桌,支着下巴安静地等待。一面等,一面想:他要到第几句话的时候提这事?

十一点半,老赵的车停在小楼门口。寇兰缓缓站起身,算是迎接。老赵点点头坐到餐桌前。几个菜都是他爱吃的。两人埋头吃饭。

“这两天都干嘛了?”良久,老赵好似漫不经心地打破了沉默。

“照常开店呗。生意又不大好,昨天和周姐她们几个打了一下午麻将。”寇兰也漫不经心地答。

“输了赢了?”

“输,最近运气不好。不过我们打得小,闹着玩的。你下午回去吗?”

“不回去吧,下午没什么事,在这陪你。”老赵瞥了她小腹一眼,低头扒饭,喉结上下滚动,好不容易咽了下去:“几个月了?”

“两个月。”

 老赵搁下碗筷,鬓角好像瞬间结了霜,长叹一气:“麻烦!麻烦!”

 她不说话,抓了一只虾,用手慢慢剥着。老赵却耐不住了,苦劝她打掉孩子,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为她着想的:一个外地女人,无依无靠,如何照顾孩子?

“外地女人,无依无靠?”剥虾的手不经意间剥出了狐狸的尾巴。寇兰揪住尾巴冷笑道,“原来这八年,你只不过是把我当成一只虾子而已,想吃的时候就来剥一下?哪天吃腻了,随手一扔,拍拍屁股走人?”

老赵醒悟过来,赶紧打圆场:“哪里哪里,都吃八年了,也不见腻嘛!我的意思是,没人帮你带孩子啊。在这方面,我真是靠不住的。还是趁早打掉吧。”

你哪方面靠得住呢?寇兰心里质问,但没说出来。凭心而论,这个男人,还是重感情的,心肠也不错。至于名分,何必难为人家呢?擦了擦手,嘴角掰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快吃菜,芦蒿炒鸡蛋,你喜欢吃的。”夹了菜递到他碗里。

老赵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小女人没有心机,百依百顺,知寒问暖,从不过问他的家事,也没提过过分要求。花钱也不是大手大脚。口风又紧,从没惹过任何麻烦——除了这一次,但这一次的麻烦应当是很快能解决的吧?

房门忽然被重重敲了两下,闯进周姐的大嗓门:“小兰!小兰!吃饭了没有?”老赵脸色微变,额上青筋隐约跳动了几下,却不作声,低头吃菜。寇兰站起身,应答着跑去给周姐开门。

 周姐今天有些特别。深紫色的头发上携着弹力素的芬芳,柔和却不失造型地伏在头上,画的是符合年纪的柳叶眉,细细描画过内眼线,眼睛衬得格外有神,睫毛轻轻刷过,恰到好处地向上微翘,珊瑚色口红鲜亮得让寇兰有一种陌生感。周姐被她打量得有些脸红了:“你又不是男的,直勾勾盯着我看干什么?”

“这不是看你今天漂亮吗?准备去相亲?”她把周姐让了进来。

“还真是相亲,亲我儿子。”

 周姐扫了埋头吃饭的老赵一眼,笑道:“我说呢,怎么到点了不来找我吃饭,原来照顾自己男人去了。老赵,最近生意好不好?”老赵被点名了,抬起头笑笑:“还行,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你这人,总是三棒子敲不出一个葫芦屁来!我就是来看看你寇兰,毕竟现在怀着孩子,不一样了,该吃饭就得好好吃,不然这痛那疼的还是得麻烦我!”

老赵干咳一声。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周小凤,蛮横、咄咄逼人、爱挑唆,嚼舌头的本事全天下第一,他可吃够了这类女人的亏。

 周姐看了看时间走了。寇兰望着周姐的背影,一回首,却撞上老赵的眼。他确实老了不少,脸颊不再紧绷,皱纹在眼角处蔓延。她下定了决心。

周姐回来时,天已黑透了,“我今天带儿子去看电影,他可开心了。我们还一块吃了晚饭,要不是他还要写作业,我还打算带他去大玩家打会游戏呢。”靠在椅子上,连水都来不及喝,手舞足蹈。

 寇兰眼前恍惚间却跳出一个削瘦的身影来,隐藏在雾气之中,看不清脸。那是她的女儿周屏,但“周”是那个周姓男人的周,“屏”总之也不属于她。

 

她那差不多已经忘记的女儿,再度进入到她的生命之中,几乎是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

一年前,一个电话。就这么简单。

   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那个周姓男人到底从哪儿弄到她的手机号码。她赶到火车站,等了二十多分钟。火车到站,旅客倾泄而出,湮没了等在其中的她。寇兰如一尾逆流的鱼,扫描所有经过身边的可疑身影。

 她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捏着玉米棒的中年妇女,周富丽。富、丽都不沾边,蜡黄的脸上粘贴着迷茫和焦急。寇兰来不及回忆当年被囚到周家时所遭受的虐待里这个小姑子掺和了多少,一双眼睛已经被边上的红裙女孩拽住,半点也腾挪不开。这女孩有一种奇异的清瘦,胳膊和大腿几乎一般粗细。寇兰仿佛看到了她嶙峋的排骨下,一颗幼弱的心如雏鸟般颤动。女孩漆黑的眼珠子不安地滚动着,又大又圆,衬得一张脸几乎比例失调。寇兰身子禁不住有些颤抖着,空空如也的腹好像被撑大、撑圆,撑出可容纳那瘦小女孩的位置。这种感觉忽然又令她恐惧。

    当初她无数次设想过潜逃的路线,但始终未敢实施。终于那天镇上赶集,她紧紧揣着怀里用心积攒了几年的一笔小钱,心跳如擂鼓,还要佯装若无其事。那孩子很怕生,认了她半天才怯怯叫了声妈。寇兰给孩子买了条粉色连衣裙和一双水蓝色细条纹的凉鞋,除此以外,她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第二天周富春的妹子就说要走:“家里边活计不能闲着,我先回去,孩子在你这多呆几天没什么打紧,过些时候你再送回来。”

“既然来我这边了,就好好玩玩,活计晚两天做死不了人的。玩够了你再带孩子回去,省得你们不放心。”她可没那么傻,把女儿送回去,她自己岂不是羊入虎口?怪道周家殷殷勤勤地送孩子过来,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我在这,你娘俩有啥话都说不成。”女人说话爆出一口黄牙,实在让人厌恶。

“房东人好得很,我认了做干姐姐的,隔壁还有一间空屋子,你住两天不要紧。”

 周姐答应得很爽利。寇兰拾掇了一下,铺了床,又拎了个电风扇,周富丽才不甘不愿地住下。晚饭后,周富丽回房间睡觉,女儿瞪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搓揉着衣角,闷着头想要跟进,却被周富丽一个阴沉的眼神止住了。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丫头,傻站着干嘛?坐下呀。”她调整面部表情,努力冲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微笑。女儿乖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活像个怕老师的学生,眼里是冲不淡的忧郁。13岁,她记得自己13岁,正是爱美的年纪呢,疯了一般地渴望一条粉红色打着蝴蝶结的裙子,可是她妈就是狠了心不给买,为此还哭湿了枕头。她的目光落到床沿边搭着的那条裙子上,笑道:“丫头,试试妈给你买的裙子!”

女儿走到她面前。她握住孩子的细瘦的胳膊,心头一颤,那些给孩子把屎端尿的记忆竟陡然间复苏了,热辣辣带着臭味逼真地涌来。她鼻子一酸,但咬了咬牙忍住。女儿下意识地微微挣了一下,没有再动,任由寇兰帮她把衣服脱下来,换上新裙子。寇兰后退了一步,淡粉色的连衣裙衬得孩子肤色白皙,只可惜小腿上被蚊子叮得没几块好肉,颇有些煞风景。

“真漂亮!”寇兰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六岁的孩子能保存多少记忆呢?还能记得她平时唱的那首摇篮曲吗?寇兰以为自己早已埋葬了那些不堪的回忆,这时她明白过来,已造下的孽,总有一天要一笔一笔清算的,掩耳盗铃毫无作用。女儿的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径直地抬眼看她:“妈,我小时候的照片才叫漂亮呢,不过你没见过。”

洗好澡,灭了灯,母女俩并排躺在床上。窗外撒进昏黄的灯光,她们彼此只能隐在这朦胧中窥探对方。微风细细,吹得寇兰手脚有些发寒,一旁的幼小躯体,略微地散发出一点点热,却是放射性地直奔她而来了,冷与热在她体内激荡。她有些不知所措。这一天的相处让她掂出了隔阂的分量。隔阂源于她这七年的缺席,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但又能怎么办呢?

她见女儿不再翻身,便侧过头端详孩子的睡脸。没料想女儿忽然睁开眼睛,同她一个对视。她吓了一跳:“你还没有睡着啊?”

“睡不着,我有点认床,到了不熟悉的地方就睡不安逸了。”

“我也是!”寇兰轻而迅速地拍了一下床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一次到朋友家玩得太晚了,就睡在她家,结果怎么也睡不着觉!第二天回家睡了一天,把你外婆气个半死!”女儿也笑起来,说道:“我爸就不准我睡别人家,怕我给拐了。”

寇兰一愣,有些不自在,扭头看窗帘缝里的月亮:“呵呵,你爸也是为你好,现在坏人可多了。”孩子知道多少?这句话是无意还是刻意?她不敢深思。

女儿终于喊了她一声妈,单薄的声音拖得老长,迟疑着开口,“你当初为什么丢下我们走了?我爸对你不好吗?”

她顿时语塞。

那天空气里弥漫着炮仗的刺鼻味儿,欢笑声、吆喝声朝屋子涌来。她看着榻上沉沉睡去的女儿,脸颊潮红,双目紧闭,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在做什么梦。孩子高烧,额头上汗津津的,剪得齐齐整整的刘海贴在脑门上,整个人陷在被窝里,无依无靠。然而她还是咬了咬牙,融进了集市。

“那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寇兰想要含混带过。

“可那是我家。”她听出了女儿的倔强和反感。

“你以后会知道的。”她的声音跌入黑暗中,却又漂浮起来,“就像周富丽,那时候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瓷碗,她抬脚就朝我身上踢了七八下,两三天下不来床。太狠毒。”

“她是我姑妈!”女儿的声音冰冷以至刺骨。

寇兰遽然一惊,翻过身来不说话了。周屏,周是周富春和周富丽的周,屏也与她没半点干系。周屏的骨与肉是从她腹中掏出来的,但不过如此而已。

 

周姐又恋爱了。对方比她还小两岁,端庄周正,人高马大,坐在她旁边又是倒水又是夹菜。薛梅花两颗眼珠在男人身上滴溜溜转了几转停不下来:“周姐就是有眼光,谈的几个对象没一个差!就说之前那个开酒吧的,也是齐齐整整,唉,就是人品太差了……”

周姐拂了一下耳上的吊坠,不动声色:“羡慕啦?我倒羡慕你呢,嫁个老实人,什么都肯听你的,出去玩也不管,钱想花就花,后妈也当得像模像样,也不知道你给人家小孩灌了什么迷汤!”她新染了宝蓝色的指甲,左手食指的指甲盖上镶嵌了硕大的转运珠,晃得人眼睛发花。

薛梅花喝了口酒,脸有些发红,瞪眼道:“周小凤你夸我损我呢?呐,把面前酒喝了我不跟你计较。谈了个对象,把你给能的!”

周姐扑哧便笑了:“我喝酒长大的!”说完站起来一端杯朝她们几个人敬酒:“今天几个老姐妹约出来一块聚一聚,不能有了归宿就忘了我跟小兰,是不是?一会出去唱歌,我请客!”

徐小月取笑道:“周姐,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你现在不是找了一个吗?小兰也好好跟着老赵呢,你说她没人,当心她上火。不过我招呼打在前头,唱歌就不去了,明天早上要送小孩去上学,我要起不来,小孩要挨老师批评。”

寇兰打量徐小月,连衣裙黑白相间,披着小坎肩,栗色的头发烫着恰到好处的卷。打扮得体,笑容温暖。人家的命咋就那么好呢。

“你哪是要照顾小孩,知道你男将家来了,要好好交作业吧。”满桌人笑成一片。徐小月啐道:“周小凤就你最没个正形!”

薛梅花跟周姐那新男友搭话,问他做什么的,那人这才坐直了身子,冲大家点点头打了招呼,说道:“我叫徐锦,现在做点小工程混混日子。”

“做工程有钱啊,原来是个大老板!深藏不露哦。”薛梅花的眉毛扬到额角。

 几个人笑闹着去了KTV。忽闪的灯光下,寇兰和薛梅花挨在一块,捂着嘴笑周姐依偎在男人身边的样子。两人正在对唱一首款款情歌,男人的喉咙里像含着一汪水含糊不清,但这丝毫没影响周姐的兴致,她紧紧抱住徐锦的手臂,脸颊红彤彤的,嘴巴一咧,绽放出一个十八少女才有的笑。寇兰在心里忍不住替周姐祝福,她终于又有了一个巢。但愿巢长久。

 寇兰和薛梅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隔壁包间里几个小年轻活力四射,卯足力气吼《死了都要爱》,尖锐以至快要爆炸的声音刺破墙壁,撞击着寇兰的耳膜。没心情听薛梅花扯掰那些艳闻轶事,她的眼睛不可遏制地被周小凤吸引着。晃动的、迷离的彩色光点都遮不住她的容光焕发。那些光斑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连衣裙上,调皮地躲闪嬉闹。她心里忽然有些难受,说不清是为周姐,还是为自己。

寇兰低头看了看吧台上的啤酒瓶,12瓶,他们三人喝,不会醉,但也已不大清醒。肚子忽然阵阵抽痛,难不成那该死的一块肉瘤也能够意识到它短暂的命运?寇兰依稀听到薛梅花口吐酸言:“你瞧她,几百年没见过男人似的!”说这话时,薛梅花是个枯萎零落的标本,又怨又恨地诅咒着鲜活的花苞。

“你们怎么不唱?”周姐终于注意到她们俩了。

“你们唱得好,我们俩在这欣赏呢!”薛梅花捂着嘴,自以为风情万种胜过王祖贤。

    周姐捂嘴一笑:“小兰怎么不唱啊,我都给你点好了,我给你顶上去!”周姐不由分说已把歌置顶。熟悉的前奏舒缓地响起,寇兰只好拾起话筒,清清嗓子,赵传的成名曲,《我是一只小小鸟》,顶爱听,可五音不全,总也唱不好: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

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

从此无依无靠

……

光点随着歌曲的节奏慢了下来,一圈圈漾开,缓缓扫过众人的脸。寇兰放下话筒,看着那些迷离闪烁的光圈出神,它们落在周姐脸上变成了格桑花,落在自己心里,却是迷茫的一团云雾。

    第二天,寇兰一觉睡到下午两点才醒。

刚睁开眼,她立马意识到那件事已迫在眉睫。一骨碌坐起来,窗外阳光正盛,刺得她眯起眼睛,手臂被晒得发烫,腹部却感到阵阵阴寒。她敲开周姐的房门,周姐正在对镜描眉,一边轻哼着不知曲调的歌。

“昨天晚上嗨翻了,一觉睡到现在。”周姐搁下眉笔,伸了个懒腰。

     她因紧张踌躇而冒汗了,咬咬牙说道:“周姐,这个孩子我不要。”

“不要就不要呗,肯定不要啊,瞧你这口气,活像丢了五百万!”周姐扑哧一声笑了,手里涂睫毛膏的动作没停。

“但我不能白白地不要。”

“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

“恭喜你开窍了呀!”周姐捏着粉饼在脸上轻轻按压,定妆,了然微笑。“这孩子不能留,但能帮你一个忙。”

她讨厌周姐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但她相信周姐。不伤感情地敲竹杠,这是周小凤的拿手好戏。

“我帮你合计着,你该让他给你买房了。这年头,没个窝巢还得了?你看我,那时候离婚,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这套房!”周姐左手食指上的转运珠,在她的拨动下滴溜溜转得飞快。

寇兰的喉咙有些发干,不自觉地往周姐身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采光绝佳。隔壁是个幼儿园,粉红色的墙上绘了各种卡通图案,奥特曼皮卡丘熊大熊二巴啦啦小魔仙之类。因是放假,园里空空荡荡,好在没几天就要开学了。

老赵几乎没费什么思索就答应了,显然要想避免一场天崩地裂的麻烦。此举已将损失降到最低。一个月以内,所有手续均已置办妥当。电话打过来,称寇兰可以拎包入住,顺带着问她是否需要陪同前去医院,唇齿间不觉有些硬气了。

揉了好几次眼睛,一遍一遍地核对、确认。不错,寇兰。房产证上千真万确填写着她的名字。她不否认自己渴望拥有一套房子,哪怕40平米都行,那是一个安稳的窝,再不用东奔西挪。但是八年了,老赵总不见行动,手头紧啊,加大投资啊,明年再说吧,总之空头支票不用纳税。而如今,说有就有了。真正有了,心里反而又不安起来。毕竟,这不是老赵心甘情愿所为。这是赤裸裸的交易,苟且偷生的交易。以死换生的交易。这屋子住下去,只怕夜夜会有婴儿啼哭。

周姐狠狠训了她一顿,你哪来这么多阿弥陀佛的念头?见好不收,脑子进水了?被驴踢了?交易有罪吗?没交易这世界还转得起来吗?

那么,流吧,正是黄金时期。可几次快到医院她又变卦了,弄得周姐很不耐烦:“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好几个人打电话预订做指甲我都给推了,你自个算算我少挣多少钱?就为了你这点事!”

寇兰一只手摸着肚子:“这是小事吗?”

“总之犯不上你这副德行!”周姐索性叉着腰,数落起来,“是你自己说不要这孩子的,何况人家老赵房子也给你买了,现在你犹犹豫豫的,别说他怎么记恨我给你出谋划策呢,你以后和他还过不过?唉,不错,这到底是条命,要怨就怨他投错了娘胎。你养不了这孩子。这孩子真要生出来,不清不白地长,遮遮掩掩地活,也是罪孽。”最后这一句话,给寇兰直截了当下了判决。

寇兰咬着牙齿,不吭声。

周姐瞪得圆滚滚的眼睛不知何时微微下垂了,苦口婆心:“周萍已经是命苦的孩子了,她嘴上不说,心里不怨吗?何必再来一个?我要是你,就一心一意弥补对女儿的亏欠。可我不是你,我想儿子看儿子还得守着协议掐着日子。”

    一丝泪光在周姐眼角闪现,很快便被风干了。我以为你是刀枪不入的金刚之身呢。寇兰默默想。

    周小凤离婚那年才三十岁。丰腴,年轻,漂亮,有大把青春可以挥霍。她高高昂起紧致的下巴,眼睛眨也没眨就签了离婚协议书,切,你算什么东西,老娘还愁找不到好人嫁出去吗?她不屑地瞥了一眼前夫,心里是翻江倒海的怨恨。但为争夺抚养权,却不得不撕破脸皮,像个泼妇在地上打滚。最终她赢得了房子,却输了抚养权。从此看望儿子成了一件需要协商的事情。

“周姐,你儿子好歹和你还有感情。我那丫头每次来就图我给她买手机、买衣服、买鞋,你以为真是来看我?”寇兰叹了一口气。女儿的内敛孱弱被寇兰的亏欠骄纵得一丝不剩,开始报复性地肆无忌惮地索取。

苦楚浸到空气里,熏得两个女人眼睛发红。打胎的事情还是暂且搁下了。

                           

“妈,你怀孕了?”女儿又来了。

周屏捏着热乎乎的玉米棒子,目光落在寇兰有着恰到好处、不易为人察觉的弧度的肚皮上。

    寇兰不自然地一笑,哪有的事,发福了。周屏剥下最后几粒玉米往嘴里一丢,紧追不放:“别蒙我了,你走路的时候老是忍不住摸肚子。”

寇兰微微一愣,禁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小腹,默不作声。

周屏眼里透过一丝得意:“是不是那个赵叔叔的?他怎么都不来陪你啊?”

寇兰背后密密麻麻沁出汗来。她一向避免在周屏跟前提起老赵。周屏没有再说话,到厨房里洗手去了。寇兰望着女儿排骨分明的背影,骤然涌起一股怜爱之意,这孩子,怎么总也吃不胖呢?

屋子北边的小房间是留给女儿的,收拾得井井有条,但今夜女儿破天荒地提出要与她同睡。

窗帘没拉严,挤进一抹月色,不均匀地洒在被子上,形成一道弯弯的弧。寇兰怕光线刺着女儿的眼睛,起身道:“我把窗帘拉起来吧?嫌不嫌亮?”周屏的手却从被窝里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臂:“妈,我就想瞧瞧月亮。”

臂上这只手,竟然是软软的,嫩生生的。

寇兰如触电般不动了。良久,她笑起来:“这样哪看得到月亮啊,都给挡住了,傻姑娘。”

周屏嘿嘿笑起来,并不回答。

寇兰做了个噩梦,猝然间惊醒,心脏沉沉的直往下坠,坠啊坠,总落不到地。良久,她顺过气来,想换个姿势,这才发觉女儿的腿翘在了她腿上,竟是动弹不得。女儿睡得很沉,蜷成一团,似巢中嗷嗷待哺的雏鸟。月光罩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光圈。寇兰轻轻移开周屏的小腿,盖好被子,面朝着女儿躺下。她默默看着那张脸,意识渐渐被梦掳走,不知何时睡成了与女儿一样的姿势,好像彼此要将对方嵌入怀中。

周屏对寇兰的肚子关怀备至,兴致勃勃地在网上搜索孕妇食谱、孕妇注意事项等一大堆真假未知、有时甚至自相矛盾的信息。午饭时寇兰食欲不振,少吃了两口,周屏的筷子立马探到碗里,递来一块冒油五花肉:“妈,你要注意营养,多吃点。”寇兰有些吃惊,女儿从未给她夹过菜。她不便推辞,硬着头皮咽下,呵呵一笑:“还要你妈补充营养?你看我这身材,都胖死了,你自己多吃一点吧,像个瘦猴子。”周屏腼腆一笑:“我吃不胖,随我爸的。”寇兰点了点头,起身要收拾碗筷,女儿几乎快要跳起来:“我洗碗吧!”

这一切让寇兰受宠若惊。原以为女儿是来做说客的,周家的那点伎俩永远没有新意。倘真如此,周屏还能这番喜悦?这不合常情。那么,这鬼精灵反常行为的的背后,难道藏着恶毒的小九九?呸呸呸,宫廷剧看多了。她骂自己小人之心,轻抚着微隆的小腹,举棋不定。

下午薛梅花忽然登门拜访,说是在家闲不住找她来唠嗑。寇兰躺床上漫不经心地调着电视,一边听薛梅花说长道短,话题不知不觉就到了周姐身上。薛梅花眉毛挑起来,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周小凤那个做工程的对象已经住进她家啦?”

她有些惊讶,这几年周姐虽然走马灯似的换了几个人,但从没住进家过。见她果不晓得,薛梅花脸上愈发得意:“你呀,整天闷在屋里,什么也不知道!我听说那个徐锦这几年来做的工程都是血本无归,你说这周小凤怎么想的,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啧啧啧……你可得劝劝她。”

寇兰摇了摇头:“周姐是什么样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做朋友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朝火坑跳啊!”薛梅花一脸痛心疾首。

“唉,还是小月命好。我和周姐两个人加起来都没她的日子好过。”每当这种时候,寇兰就忍不住要提徐小月。

“好过什么呀?嘿,有些事你不知道……”薛梅花嘴角往右一歪,似笑非笑。

薛梅花走后,寇兰左思右想,还是给周姐打了个电话。絮絮叨叨扯了一通废话,终于进入正题:“听说那个徐锦住你们家啦?”

周姐嗯了一声,解释道:“我觉得他人挺好,对我也不错,年底我们就打算结婚。”

“那在什么房子里结婚?他有自己房子吧?听说……他这两年不太景气?”寇兰小心翼翼地发问。

“哎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他有房子,不过我还是喜欢住自己房子。小兰,实话告诉你吧,我也不图他多少钱,两人好好过,我一个人太累了。等他工程款拿到手我们就结婚!到时候请你吃酒!”

寇兰附和两句,不敢再对周姐的爱巢提出质疑。

 

老赵最近在外地督工,时不时就打电话来,姿态一天比一天高。寇兰心烦意乱,想要刨出之前收好的一张医院人流广告单,却无论如何也翻不着。

“丫头,看见过一张广告吗?”

“什么广告?”

“医院的。”寇兰尚未注意周屏飞速冷冻住的脸,四处张望着。

“是不是这个?!”

一张彩页广告纸已经飞至寇兰眼前,“二十分钟无痛人流”几个粗体字醒目地跃入眼帘,最下方有一串精心设计、便于记忆的电话号码。

“对对对,就是这个。”寇兰抬手要拿,却扑了个空,眼睛对上周屏尖锐的冷笑:“你要打掉孩子?!”

她有些不堪重负地躲开女儿的大眼睛:“大人的事,小孩不要多管,我也没有办法。”

“你没有办法?你没什么办法?生不出来?养不活他?你试过吗?”一连串炮弹炸得寇兰体无完肤,脾气渐渐也上来了:“好哇,你也数落起我来了?生孩子是你想得那么容易?算我白养活你这胳臂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不幸地,这句话踩中了泥泞之下的地雷。长久以来,这地雷虽隐而不炸,但却横亘在二人的沟壑之间,现在终于在不经意间引爆了。

周屏的胸膛剧烈地颤动起来,气得脸颊赤红:“养活?寇兰,你养过我么?哦,养过的,在我六岁之前,我差点忘了你是这么狠心的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小孩子算什么?你为了自己连养到六岁的女儿都能不管不顾,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她竟然直呼妈的名字。那眼神,那冷笑,那语气,万箭穿心。

寇兰脸色煞白,她瞪着面前的女儿,不敢相信这曾是她体内的骨血孕育出的胎儿,这胎儿长大成人,继而反噬起母亲来了!

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长久意图隐瞒的秘密终于脱口而出,那个“拐卖”的“拐”字化成一支粗壮扭曲的拐杖劈头盖脸击向周屏。

周屏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仿佛在刹那间褪尽了,连嘴唇都青白起来,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瞪得浑圆,却不知道该聚焦于何处,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又松开,复又攥紧。唯独不敢正视眼前双目赤红的母亲。外面忽然传来隔壁幼儿园婉转动听的下课铃声,几秒后便有孩子的嬉闹声热热闹闹地钻人耳朵。周屏避开寇兰像母狼一般的目光。窗外的柳树已爆出鹅黄嫩芽,一粒粒毛绒绒地点在枝条上。小孩子的欢笑声穿过窗户变得很模糊了,若是此时远远望去,能看到他们在操场上打滚撒欢。

 一夜无眠。天一亮,寇兰便去了菜场。她在几个摊位之间转来转去,杀好的鳊鱼在塑料袋里时不时地弹跳。正拿不定中午吃芹菜还是苋菜好,居然遇到徐小月。她刚送小孩去上艺术培训班,挎着个大布袋子悠然自得。徐小月说这几天苋菜口感很好。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寇兰不自觉吐露了心声,拿不准是否该留下孩子,却也不敢和周姐说,生怕被骂个狗血喷头。

“周姐的脾气是冲了点,”徐小月脸上流露出一抹背后说人坏话的尴尬不安,“不过小兰,你的事情还是要你自己做主,干嘛事事都看着怕着周姐?”

想想也是。

女儿还在吗?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的那一刻,寇兰忽然惴惴不安。她会不会因为昨夜的冲突夺门而去?袋里的鳊鱼砰砰跃动,如同她的心跳。还好,门开了,周屏穿着睡衣,两手一边一个垃圾袋。没有一丝防备地,母女俩对视着。

还是寇兰先开口:“倒垃圾啊?” 

周屏躲开寇兰的眼睛,轻声应了一句,绕过她下了楼。寇兰松了口气。进了屋,把菜搁好,一回身发现桌子上有两碗面条,热气腾腾的,筷子安安静静搭在碗沿上。寇兰坐下来埋头吃面,虽是一碗毫无口味的酱油面,她却吃得眼眶发热。

两天后,周家来电话催女儿回家准备开学。寇兰赶忙订好了车票,唯恐误了周屏开学。出发那天早上,她打算带女儿去附近一家百年老店吃早茶,那家的翡翠包很是香甜,顺便叫上了周姐。周姐叉着腰雷厉风行地指挥寇兰母女二人收拾行李。正收拾着,房门突然被锤得砰砰作响,一阵混杂着男女声的粗鲁的吼叫:“开门开门!”

周姐皱了皱眉,高跟鞋啪哒啪哒度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吼道:“谁啊?!大清早发什么神经?”

两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个女人身后。寇兰心一沉。那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一对夸张的黛眉几乎飞扬到太阳穴,让她想起了鳌拜。身上裹着一件纯白皮草,搭配漆亮皮裤,脚上一双切尔西靴耀武扬威地闪闪发光。寇兰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厚重睡衣和卡通人物拖鞋,自觉矮了一截,然而抬眼瞧见那女人凸显的鱼尾纹、法令纹,底气顿足。

“你就是寇兰吧?”那女人无视门口的周姐,径直进了屋,逼近寇兰,“听说你怀孕了?”女人的眼神刺穿了寇兰的睡衣,冰冷地戳向她腹中的胚胎。寇兰退了一步,护住肚子,咬住下嘴唇,没有作声。周姐赶忙过去搀住她,瞪那女人:“你知道私闯民宅的后果吗?不识相的话,我报警了。”

“私闯民宅?”女人眼睛使劲闭了一下,苦笑与嘲讽散落在沙丘沟壑间。又深深吸了口气,喉咙微微颤动,一副难以下咽的表情:“我回自己家的房子,你觉得这是私闯吗?”她不屑理会周小凤,目光瞄准寇兰,“你搭了我男人八年,我忍了,没扒你一身皮,更没当街暴打你;这房子,是他给你买的吧?买就买吧,我忍了。卖了自己八年,得一套小房也不算多。但是,有一样,最好不要逼我动手。我不能再让你们胡闹下去。”说完,她瞪着寇兰的肚子。

寇兰颤抖着身子,目光本能地伸向周姐。

“打掉就行。其他的事,我睁只眼闭只眼。世界上没有几个女人能像我这样大度。你还不明白吗?”

“姐,你跟这种人有什么好啰嗦的?妈那个巴子的,直接给拖去医院!”

寇兰的头皮一阵发麻,面色陡然青白,两腿微微发颤,却咬咬牙,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倔强来:“我本来是要去做人流的。但看你们这种态度,我还偏不去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给脸不要脸。死不要逼脸的,还骨气起来了!”女人抱着肩膀,嘲讽的嘴角张扬得像是快要把脸颊撕破。

周姐早按捺不住,随着一句“放你娘的狗屁!”喷薄而出,一个玻璃杯已啪嗒一声壮烈牺牲在女人脚边,把她惊得跳了起来。

杯子是周屏扔的。

这个碎裂的杯子成了战争的导火索,嘶啦嘶啦烧起来,两个男人闪上前与周姐寇兰拉扯起来,画着红袄绿裤胖小子的水瓶、盛着剩菜的盘子一股脑全摜在地上。然而终归是两个壮汉,周姐被一把搡到地上,两个人夹着寇兰跌跌绊绊地朝门外推。寇兰卯足了力气拳打脚踢,然无济于事。

眼看寇兰已被推搡到了楼梯道上,一声暴喝骤然炸开:“谁敢再动一下试试!老娘要他的命!”三个入侵者被吼得浑身一震,回首见周姐不知何时已从厨房拎了把菜刀高高扬起。那把切过大葱拍过蒜头剁过排骨却没割过喉的菜刀,此刻刀刃上泛着幽幽寒光,映在周姐赤红的眼珠子里。

三个人一时间竟然不敢动。

寇兰再也忍不住了,胸口一热,哇的一声吐得惊天动地。两个男人厌恶地甩开手,任寇兰扶着墙干呕。周屏一个箭步冲到周姐身前,孱弱的身躯剧烈地颤动起来,牙齿咯噔作响。她小拳头捏得发白,指着绑架者破口大骂。是那种最歹毒、最肮脏的咒骂,因为是方言,更带着茹毛饮血的蛮荒味,惊得隔壁邻居都开了门小心翼翼探出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你们三个狗日的,回去好好打听打听,扬州虹桥的谢胖子都要叫我一声大姐!”周姐步步为营,亮出一个杀手锏。

虽然他们仨未必真知道谢胖子是谁,但是这句话的威慑力却远超过周姐本身,不亚于一枚小型导弹。两个男人对望几眼,脸上显出迟疑,竟都不敢开口。女人原本叉着腰的双手不知何时已垂在身体两侧,咬了咬下嘴唇:“小三还有理了!”也不等周姐她们回应,扭头下了楼梯。

周屏赶忙上去搀住她妈,寇兰挣扎着站直身子,扶着腰凄楚一笑:“好了,都别气了,先回屋。”周姐把菜刀往桌子上一撂,朝椅子上一瘫,精疲力竭。

地上一片狼藉。歇了一会,寇兰起来拿笤帚准备打扫战场。周屏夺了过来:“不用你弄,你坐着。”

周屏弓着腰撒气一样挥动扫帚,木地板被刮得呲呲作响,碎玻璃碴子霹哩哗啦在地上翻滚。在这些混杂着的声音里,寇兰依稀辨别出女儿抽动鼻子的声音,和喉咙里隐隐约约的呜咽。

周姐一不说话,屋子里就陷入一片寂静。但她长长叹了口气,还是说话了:“小兰,我真的搞不懂你为什么老是磨磨蹭蹭地做不了决定,我也不是头一回说这话了,对你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打掉孩子。”

寇兰喉咙有些发干,抬头看向周姐:“那你刚刚还帮我?”

“这不一样,”周姐摇摇头,直视寇兰,“我帮你是因为见不得别人欺负你,被别人拖去打胎和自己决定去做是两码事。”

寇兰捏紧了手里的天青色茶杯,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时候已经不早,她们还没吃东西,而十点多还要坐车。周姐称身体不适先走了。一路上母女交谈不多,寇兰嘱咐一堆在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周屏听了也就点点头,应几声以证明她确实在听。吃早茶的心情实在是破坏了,两人随便吃点鸭血粉丝算是打发肚子。

人不多,车站显得格外空旷,大屏幕上亮着“等待检票”。寇兰看着女儿秀丽单薄的侧脸,略略迟疑,还是嘱咐说:“丫头,回去好好的,我和你爸,不可能的,叫他别多想了。”

周屏身子一僵,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寇兰接下来的话给挡住了:“我决定了,我要生这个孩子。你说得对,不为任何人,就为我自己,我要生下来。”

周屏一怔,两只大眼睛渗出晶亮的泪花。

 

寇兰瘦了。连连收到短信,恶毒的咒骂字字砸在她心头,夜晚睡梦中似乎有成千上万只手在拉扯她的脚踝。给老赵打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究竟是谁说出去的?

半个月后,老赵才灰头土脸地找上门来。发型虽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但眼瞧着竟是白发三千丈的光景,右脸颊上留下的战斗痕迹羞答答躲在脸上。一见寇兰,眼神先落在她已明显隆起的肚子上。老赵一把将茶杯摜在地上摔个粉身碎骨:“要房给房,要钱给钱,你打个他妈的鬼胎,几个世纪了都打不掉?你要逼死谁?逼死我难道对你有什么好处不成?你别听着周小凤给你瞎比划,我告诉你,生下来我一毛钱也不会出!生个孩子你就想翻天了?”

寇兰冷冷一笑,漠然地盯着老赵:“这事跟周小凤没半毛钱关系。我已经决定要生这个小孩,你拦不住我。”

    老赵从没见过寇兰的脸上流露出那种冰冷和不屑。他愣住了,这个温顺听话,向来毫无主见的女人,究竟怎么了?

老赵软下来哀求她。

寇兰看也不看他,两只手不自觉地护住肚子,温软和煦的阳光抚在她身上,使她的侧脸形成了十分好看而圣洁的弧度。老赵打从心底厌恶这副高尚姿态,终于按捺不住,疾步上前拽住寇兰的手臂,拉起来就要向门外走:“我现在就陪你去!”

寇兰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奋力靠住门框,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瑞士水果刀,横在脖颈上:“赵志全,你有种再动我一下试试!”

“小兰,到底为什么?”老赵困兽犹斗,眉毛因苦恼拧巴在一起。

两道泪水从眉溪里涌流:“我只想,重新做一回,好好做一回母亲。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女人的机会,行不?”

 

门头玻璃上的画已陈旧,细细打量会发现有些不协调,明明应该是喜鹊登枝,但不知怎么少了一只雀儿,孤零零栖在枝头,寂寞沙洲冷。

脚步声渐近了,门一阵不耐烦地响动。周小凤开了门,头发胡乱用橡皮筋绑着,乱蓬蓬像个鸟窝:“你怎么来了?”瞟见寇兰背后拖着个行李箱,肚子上的蒙古包再也蒙不住,嘲讽一笑:“你这是被老赵给赶出来了?”随即把寇兰让了进来。

上楼,移门一开便是股呛人的烟酒味。阳台上酒瓶横七竖八,香烟头尸横遍野。周小凤也不说话,勉强挪动虚弱得打摆的两条腿瘫到沙发上,变魔术似的掏出香烟点燃。寇兰试探性地问:“周姐,怎么了?”周小凤没回答,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怅然长叹道:“找个真心的人就那么难?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姐的巢又飞了。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香烟不小心在床单上烫了十个八个小洞,醉眼迷离地用手指头去抠,越抠越大,抠出一颗溃烂发炎的心脏。然后又笑又哭地唱歌,歌声响亮却不知所云。

 寇兰自认倒霉,反而照顾起周姐来,在这旧日居所里待了三天。周姐整日醉生梦死,实在没法给她拿主意。那天,面对寇兰决绝刚勇的态度,老赵背着手像只没头的苍蝇转来转去,冷冰冰地走了。他早晚会找上门来,他老婆,他舅子,他的家族会把她像猪一样给劁了。越想越心焦,使劲推搡周小凤:“什么真心不真心的,哪有这么多真心?你要求太高了。你不是说吗,这世上到处都是交易。你就当做是一次交易结束了。”

“问题是我付出了真情啊,却什么都没得到。这交易他妈亏大了。”

“真情?拉倒吧,别人不知,我还不了解你。寇兰实在不愿意看她这番自以为纯情无辜的窝囊样,直捅心窝,“你敢说你周小凤不是奔着人家的拆迁房去的?”

 周小凤琼瑶式地摇了摇头,眼泪汪汪:“这一回我是真心要找个人过日子的,一个人过够了。可他妈的命运老是捉弄我。”

“得了得了,你哪一回不是真的?你错就错在太当真。”

“那么,你跟老赵,这么多年都是假的?”

“说不上假,也说不上真。我要的不多,他给得也不多。各取所需,差不多就行了。”

“老赵这个人,其实挺不错的。你命好。”周小凤眨了一下乌黑的泡眼,现出一副深沉的模样,“你说门头上的喜鹊吧,还是算命先生给发现的,孤零零一只。去年吧,有鸟到我家屋檐下筑巢,我却不识好歹把它捅了。好,我认命了,这辈子就该做光棍。”

 见周小凤情绪好转了些,寇兰把话题从感伤转移到了现实:“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啊?我以为你是来投奔我的呢。我这窝巢足够大,房间都给你留好了。”见寇兰一言不发,周小凤眼亮了一下,“那你这挺着大肚子,托着拉杆箱,到底玩的哪一出?”

“回老家。”

“生下来?”

“生下来。”

周小凤说笑就笑,嗓音脆亮,好,生下来,往后我这窝巢里就要多出一只小小鸟啦!

 

 一天两夜的行程。

寇兰后悔自己走得匆忙,除了衣物用品,除了这招人耳目的突兀的大肚子,啥也没带。

她想起第一次回老家,带了脑白金、阿胶蜜枣、中华香烟和海之蓝酒,是孝敬爹妈的;还有一些化妆品水乳霜,给弟媳的;最多的是给侄子带的衣裳,毛线衣、长袖、短袖、甚至小裤衩都有。临走的时候,老老小小的手心里都塞了几张怀念不如相见的钞票。当然,都是老赵主动给安排好的。现在,她忽然有些想念老赵了。

这一疏忽带来的的后果是,迎接她的不是久别重逢的亲情,而是麻烦到来的不悦与应付。仿佛她给他们带来的是耻辱与累赘。谁说山里人都是傻子呢,这不明白着的吗,远嫁大城市的女人,却灰不溜秋回到山沟里生养,说明什么?小三。而且是被抛弃的小三。寇兰心里只微微疼了一下,便看开了。是的,这世界到处都是交易,即使是生你养你的故土。

当然,弟弟小军除外。他们家姐妹七个,她和小军是最小的。寇兰记得自己第一次回家,已是离家十五年了。那个时候,她已逃出周姓男人的巢穴,跟了老赵。那一次也是个夏天,到达省城,再乘班车到了集镇,前面一辆三卡突突朝她开过来,开车的是个光膀子的汉子,小平头,皮肤黝黑。她立住不动了,等他停下车。几乎不用回想,她就能记起他幼年时的模样。汉子瞪大了眼睛也认出来了,三步两步到她跟前,眼睛因为用力迸出细纹,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两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哭,突然低头去夺她手上的行李箱:“姐,我给你拿东西!你说你咋提前半小时到了?也不打电话,自个走这路,这路是你能走得来的么?我晓得,你现在是城里人呢,走不惯这种泥巴路!来来,上车,我给你拿了个垫子。”他动作麻利,很快安置好行李箱,又搀着她爬上三卡。

垫子是那种深蓝色绣着金边福字的,她一眼看到上面有一块暗黄色的陈年旧渍,倘若没记错,恐怕是她和他小时候打架泼上去的茶叶水。她坐好了,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小军,我记得你小时候没这么啰嗦啊?”话说完,眼里不知怎么忽然发酸,小军黝黑的脸在她眼睛里晃动起来。

再去回忆那段土路上的情形,不知怎么就很模糊了,只依稀记得小军一路没停地说话,好像停下来就觉得尴尬似的。在那些漫无边际的话语中,她只清晰地记住两句话:“姐,这些年,我去找过你的,到处打听,一点消息也没有。”“姐,那伙人给政府送进大牢了,现在都还没出来。领头的两个都给枪毙了。”

    汗水顺着后背缓缓淌下,唯有门前这块大石头给寇兰的屁股沁来一丝凉爽。她支起下巴,对着屋后巍峨绵延的群山发呆。这些日子,老赵快把她电话打爆,好几次,她差点要接通,咬咬牙又挂了。只剩薛梅花来过电,但听得出来,并非出于关心。隔着两千公里的天空,寇兰很容易地看到她说话时由于兴奋而大力摆动的头颅:“你知道是谁把你的事说出去的?你笃定猜不到,是徐小月!她不知道在哪里遇到老赵老婆,把你给供了出去,我早觉得她这人口是心非不地道……”薛梅花替她一番打抱不平。寇兰瞠目结舌,想来想去也想不到徐小月身上。她实在没有得罪过徐小月,到底为什么?

弟媳叫吃饭了,寇兰挺着大肚子勉强站起来,掸掸灰,蹒跚着挪进屋。小军连忙站起来要搀她,她摆摆手,缓缓坐了下来。母亲没看她,光顾着给孙子夹菜,目光只有看向孙子时才透出一抹慈爱。弟媳妇端着盘炒青菜不轻不重地搁在桌子上,坐在小军旁边埋头吃饭。

小军扒拉了两口,皱眉道:“娟子,咋整的都是素菜?我一早杀好给你的老母鸡呢,藏哪去了?”

弟媳撇了撇嘴:“哎呀,给忙忘了,怪我不好,姐快生了,营养得跟上。”

小军搁下筷子要发火,寇兰赶忙拦着:“你这脾气咋还这么冲!娟子整天忙里忙外,哪还能叫她再专门为我一个开小灶?素菜好,养身,保健,咱们家的这小白菜,绿色,环保,城里人下辈子也吃不到。你那说话的样子,好像人家娟子虐待我似的。”

母亲哼了一声:“谁敢虐待你?你肚子里的可是大老板的娃。”

寇兰上嘴唇咬住下嘴唇,没有作声。

下午开始阵痛,寇兰躺在床上挨着,心想等到疼得再猛些,就可以去医院了。她盯着天花板发愣,这疼痛感像是怀孕后就没来过的月经,既熟悉又陌生。十几年前她怀着周屏的时候,也是这个痛法吗?

夜里疼痛感一波又一波,大概腹中的胎儿正在撒泼打滚。她半坐起来,撕着喉咙喊:“妈!小军!快送我去医院!我要生了!”听到小军响亮地应了一声,弟媳和妈却好像没有动静。

寇兰用袖子擦了擦汗,对奔到面前的弟弟勉强一笑:“小军,你送我去就成,我也不是第一次生孩子。”

小三卡卯足了力气在路上飞驰,山路崎岖颠簸,寇兰紧紧抓着扶手,脖子被硌得生疼,肚子里翻江倒海,孩子都快颠出来了。然而想说话却没有力气,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抬上了担架。她霎时慌了,恐惧侵袭了四肢五骸,她使劲挣扎,扭着头喊弟弟的名字。小军凑上来安慰她:“姐,你别怕,进去一会就生了。娟子生娃就很快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话,眼泪一下涌上来。一个名字及一串号码蹿到她脑子里,像电影上拉近的镜头一样,越来越清晰。

 

十一

    深夜,周小凤被电话铃吵醒,接通后闯入耳朵的是一片嘈杂,说话声哭泣声器物碰撞声搅在一起。正纳闷时,有人呜呜咽咽地说话了:“周姐,我是小兰。”那边又有人在急声劝告,声音里还挟裹着一丝诧异:“什么时候了还打电话?年纪老大不小了,第一次生孩子吗?”周小凤顿悟,扯着嗓子叫起来,生怕电话挂断:“你别怕,开免提,我跟你说话!”

手机躺在寇兰耳旁,哇哇啦啦地传来周小凤的指挥,说的内容无非也就是医护人员那些话,别紧张,深呼吸,放松,用力。寇兰的惶急渐渐熄灭了,开始顺从助产士的指示,集中注意力于生产。胎儿在腹中奋力前行,一点点挤向温暖而狭窄的产道。护士鼓励道:“继续用力!小孩子头出来了!”

寇兰却使不上劲了,干张着嘴喊不出声来。

听医生的话啊,一会就好,别他妈的关键时刻掉链子!”周小凤倚在床靠背上,忍不住开口叫骂。

 寇兰忽然哭了,眼泪喷涌而出:“我不生了,我有什么本事养活他?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她的尖叫、哭泣近乎耍无赖,一众医护人员都呆了。怀孕六七个月变卦要打胎的也不是没见过,在产房因为疼痛口齿不清、赌气说不生的也见过,但眼前这般离谱的倒是女娲补天以来头一回。箭已离弦,岂容你说不生就不生?

“放屁!你让孩子叫我声干妈,跟着我,饿不死你们娘俩!”周小凤传播出万丈豪情。

寇兰打了个激灵,止住眼泪。这时腹中猛地一坠,婴儿圆滚滚的小腿蹬离产道,为这场交响乐奏响了最高音。她感到浑身的骨骼、肌肉、毛孔怔了一下,渐渐收缩。泪眼朦胧里,寇兰看到胎儿被高高举起,被血污沾染的身体上映出炫目的光芒如同振翅欲飞的鸟儿。依稀瞧见那婴儿的面目,轮廓像极了周屏。

她疲惫地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20161211稿

201612102稿

201738 3稿

2017317日(4稿)

 

作者简介:严孜铭,女,1996年生,2012年起在《延河》等刊发表小说多篇,现就读于南京审计大学文学院。曾获泰州市八尾猫杯儿童文学奖、梅兰春戏曲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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