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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敏:蓝蝴蝶
2018-01-09 15:03:59   来源:   

    蓝蝴蝶

袁敏

 

钱小雨下班后并没有回家,一个人开车去了钱庄。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呆一呆,钱庄的大松林是最好的去处。在这里不用担心会遇见谁,不需要和谁打招呼,更不需要去面对一些虚伪可憎的脸。因为大松林里只有一座座坟茔,它们永远沉默着,没有谁会去告密你的心事。那些墓碑上简短的文字,只是留在尘世最后的名片,指示着下面还有一个个躺着的人。在这里,无论你是泪雨滂沱还是嚎啕悲声,尽可以把伤痛都挂在脸上,而不必担心有谁来关注你或向你发出疑问。钱小雨堵在心头的悲愤和委屈从喉咙里喷涌出来,在旷野里像一匹狼的哀嚎……

 

   钱小雨和孙坤结婚有五六年了,还没有孩子。前两三年是因为两人年龄都不大,想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后两三年的原因钱小雨自己也说不清楚。孙坤是H市医院的外科主任,年轻有为,是医院里的“一把刀”,外号“金手指。”孙坤外貌有点像影星陈坤,身材修长,英俊帅气,特别是那带点小忧郁的眼神,很迷人。钱小雨,有着模特儿一样的气质相貌。他们是别人眼中一对叫人羡慕的金童玉女。刚结婚的前两年是彼此拥有的最美好时光,慢慢时间长了,激情淡了,矛盾就显露出来。孙坤的生活品味高,爱讲究,也喜欢捯饬自己,光衬衫就定制了好几套,几乎每天都要换衣服。钱小雨和孙坤不一样,她也爱打扮,但并不追求名牌,她的内衣质量多数高于外衣质量,一般都比外衣贵,讲究的是那种贴近身体的舒适感。况且身材好就是自信,普通的衣服在她身上也能穿出大牌的感觉。孙坤爱干净却不爱干家务,每天下班回来,首先看看地板桌面是不是整洁,看到他不满意的地方就唠叨,自己还不动手收拾。这也没什么,钱小雨虽然生性有点懒散,但家务还是做的,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什么的。她的工作清闲些,时间宽裕就多做点家务。孙坤总会有意无意地和钱小雨说起,医院科室的某某和某某是夫妻,买了两套房或者别墅什么的,自己是买不起了,只能住一套普通的房子等等。钱小雨懂得孙坤说的意思,言外之意就是钱小雨的工作没他好,工资比他低,没他挣的钱多。

钱小雨听孙坤这样说,嘴上不辩解,心里还是难过的。婚姻,能把人贪婪的欲望发挥到极致,既要你上得厅堂,又要你下得厨房。要有美貌,要家世好,要会赚钱,要能带孩子,要做好家务,最好还要有气质与品味……哪一样做不好,都会被挑出刺来,被放大,被讥讽。孙坤就常常批评钱小雨工作不求上进,不努力,不勤奋,没规划,没思想,没有发展前途。总之是一连串的指责带否定与贬低。其实这样的爱已经失去了包容欣赏,只剩下索取和埋怨。钱钟书先生那句:“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真是对婚姻最好的诠释。

 

    美男和美女一样,也会被异性关注和诱惑。孙坤科室的小护士们就总爱打探他的情况,但一般都入不了他的法眼。内科室的周倩也和孙坤走得近,他们是同学,在学校时周倩就暗恋他。周倩性情温和,长相普通,不是第一眼美女,没有钱小雨的五官立体惊艳,却也耐看。二十七八了,还没有谈男朋友,攒着劲,在业务上用功,年纪轻轻就是科室的主任医师,爱,有时也是一种催人奋进的动力。

    没有钱小雨那次出差,或许孙坤就不会和周倩发生故事,钱小雨也不会和李峰之间有交集,生活也许就这样波澜不惊,一如既往地过下去,但人生往往会充满变数。那次钱小雨出差时间也不长,也就一周左右吧。在钱小雨走后的第三天,中午周倩就对孙坤说,晚上科室几个人一起聚餐,因为自己提升了主任,去了“副”字,早就想和大家一起聚聚了。等孙坤晚上赴宴时才发觉就他和周倩两个人,他准备了一束鲜花,酒是周倩自己带来的。他们开了瓶红酒。孙坤一边把周倩和自己的酒杯斟满,一边向周倩道贺。

“向我祝贺,心诚,你就要多喝点酒。”周倩笑望着孙坤俊朗的脸。

 “好!今天陪美女主任尽兴喝,不会作假的。”

“你出来夫人知道吗?”

“她出差了。”孙坤举杯与周倩碰了碰。

“今晚这瓶酒不许留啊,要喝完,反正回去也没人盘查你。”周倩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两人边吃边聊,同学加同事话题总是丰富的。吃过饭,周倩说,喝酒了,也不能开车,你陪我走走吧,说说话,散散酒气。两人顺着小路走,不觉就到了孙坤的小区,周倩说:“不邀我上去喝杯茶吗?”孙坤犹豫了两秒钟,还是点头说:“欢迎。”然后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钱小雨回来后并没有觉察到异样,整洁的床单,一尘不染的地板,晚上孙坤的热情甚至让她有一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第二天钱小雨准备把在出差地方拍的照片拷贝到电脑里。相机是孙坤的,很小巧的那种,临走时她顺手就带上了,也没告诉孙坤。相机里就是几张学习和会议的图片,还有几张出差地点的建筑物等。钱小雨再往前翻看,看到孙坤和他们医院几个人的合影,看样子是外出游玩时照的。有钱小雨认识的,也有钱小雨不认识的。有一张合影钱小雨多看了两眼,总觉得怪怪的,仔细看才发现是站在孙坤身边的那位姑娘的眼神,别人都对着镜头,她眼睛却转向孙坤,圆脸,恬淡的微笑。钱小雨回忆一下就想起她叫周倩,和孙坤是同学,原来看孙坤相册里毕业照时听他讲过,孙坤他们医院宣传栏里也有她的照片和介绍。

    周末,钱小雨拆洗床罩枕套。才发现枕套里面有两根发夹,是那种细细的很普通的黑发夹,上面镶嵌蓝色的小钻,发出刺眼的蓝幽幽的光。钱小雨是一头黑长直,柔顺的披肩发,头发上从来不带任何装饰品。很明显是别的女人,应该是很有心机的女人藏在枕套里的。钱小雨看着这两只发夹就像女人一双含着敌意和嘲讽的眼睛,心猛地抽搐起来,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又像被发夹尖锐的金属刺穿。身体深处某个地方断裂破碎,渗着殷红,跳动的神经鲜艳如张开的花瓣,有一种咸涩的液体从张开的花瓣涌出,流向她的眼角、面颊,反复地冲刷她的伤痛。

钱小雨来回翻看这对发夹,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两只,对称的。她忽然想起孙坤相机里的照片,对,周倩头上好像带着这样的发夹。钱小雨重新翻看那张照片,带着蓝钻的黑发夹果然像两只蝴蝶骄傲的翅羽,卧在周倩头发的两侧。钱小雨的牙齿狠狠地咬住下唇,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痛,涌向心脏的血液开始抽离,变凉,迅速离开她的身体。

像一个瓷瓶跌落,变成无数的碎片,她却没有力气去粘合,再还原出一个整体。那些碎片像一根根钢针,扎得她生疼。她觉得自己惨败给这样一个女人,哪怕孙坤是逢场作戏,是一时糊涂,也是一种莫大的屈辱。仿佛一下子陷入沼泽,无边的黑暗,向她漫过来,就要吞噬淹没她。这一刻她感到好无助,她多想有一位父亲,有一个坚实的肩膀可以依靠,有个可以倾诉的地方。她不能把自己的伤心委屈对母亲讲,因为没有谁能和孤单的母亲一起,去帮她分忧解难,徒增母亲的烦恼。她只能独自咽下痛苦。其实人生本来就是孤独的,注定有一些伤痛无处求援,只能自己扛。

    孙坤晚上回家并没有看出端倪,钱小雨早早睡下,脸一直侧向里面。听到孙坤均匀的鼾声,钱小雨睁开了眼睛,她想起了母亲,眼泪又流出来,顺着发丝、耳畔滑落,濡湿了枕巾。

钱小雨是单亲家庭,从小父母离异,一直由母亲一个人带大,母亲退休前是教师。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也是因为出轨才和母亲离的婚,母亲度过了多少个像她这个夜晚的失眠与酸楚。她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看到母亲再一次的伤心,她的幸福才是母亲最大的安慰与满足。她对父亲没有印象,父亲重新成了家,就再也没来看过她和母亲。也许唯一和父亲有关联的就是她的相貌,她不怎么像母亲,听母亲说她像父亲,高挑漂亮。所以钱小雨读书时虽然有很多人爱慕追求,但她从没有谈过恋爱。别人说她眼光高,只有她自己清楚,冷漠不过是她用来伪装自己懦弱和胆小的武器,她怕受伤,也怕母亲受伤。她只想安静地毕业、上班,然后稳妥地把自己嫁出去,平平淡淡地过一生,不去招惹是非。当初孙坤花了好多心思追求钱小雨,像她这样清白,自身条件又优秀的女孩子,是配得上孙坤的。大学本科毕业,在机关单位工作,虽说是单亲家庭,钱小雨母亲是中学老师,孙坤的父母也是普通工薪阶层,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双方看着都顺眼,结婚无须太伟大的爱情,彼此不讨厌已经够结婚资本了。恋爱时注重的一些东西,终会被时间慢慢地消磨掉,露出真实的本质,只有孩子、血缘和情亲,才能长久地维系婚姻。当钱小雨考虑要个孩子的时候,却半路杀出这个变数。小雨有点后悔没听母亲的话,母亲早就催促他们要个孩子,说自己和小雨的公婆都还不太老,可以帮他们照看。

    早晨,孙坤收拾好,出了门,钱小雨听见“哐”的关门声才起床。一夜未眠,眼睛红肿的厉害。她把面膜放进冰箱里,冰几分钟,然后拿出来敷脸。简单洗漱一下,喝了杯水,就去上班了。

 

也许是因为钱小雨的成长里缺失了父爱,她常常会有一种自卑心理,缺少一种安全感。因为不爱讲话,在外人面前有时会让人感觉很高冷。从钱庄大松林回来后,钱小雨变得更沉默了。

    李峰注意到了钱小雨的变化,他出去一会很快又回来了。钱小雨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佐罗发来的一条微信:“丫头,到办公室来一下。”局长李峰四十多岁,幽默风趣,比钱小雨大十多岁,他自称佐罗,常会称呼科室的姑娘们“丫头”,所以看到这个称呼,钱小雨也不感到太突兀。 “丫头”这个词,并不是李峰第一次在微信上这么叫钱小雨,但今天让小雨的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温暖,她敲了敲局长室的门,李峰招呼她进来,递给她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早点,有牛奶,粥,三明治,小点心等。钱小雨笑了笑:李局,您真是佐罗,行侠仗义,关心下属,知道我还没吃早饭,多谢了。这几天因为心情不好她一直没有做早饭吃。钱小雨说完,抱拳一拜,引得李峰哈哈大笑:好好吃完,好好工作。佐罗是李峰的网名,这个名字起得颇具侠义之风。

李峰一调到局里就注意到了钱小雨,钱小雨的外型太出众,就是穿着职业装也掩盖不住她绰约的风姿。精致的面容,傲人的双峰,S型的曲线,还有那双白皙的玉手,常常会叫李峰看得失神,当然是在无人的时候,在人前李峰极会掩饰,除非天大的事儿,不然不会乱了方寸。李峰对自己的关注,钱小雨能感觉到,她装作不懂,若无其事地该干嘛干嘛,她不想招惹是非。再说李峰的外形比孙坤差远了,中等身材,微胖,像个慈眉善目的大叔。好几次李峰安排钱小雨出差什么的,钱小雨中规中矩,毫不节外生枝。有时带她出去应酬和客户吃饭,也是不卑不亢,表现得无懈可击。不过,李峰有的是耐心,总能找到钱小雨的薄弱处。

周六早晨,钱小雨把煲好的红豆粥,盛放在保温杯里。然后开始梳理自己的黑色长发,她望着镜中的脸,眉眼如画,水汪汪的大眼睛似喜还悲,配在精致的瓜子脸上,顾盼生情,摄人心魄,忽然感觉这张脸很陌生无趣。一个人的脸和内心也会有反差,明明没有一颗狐媚的心却生着一张狐媚的脸,也是一种悲哀。这样的脸,让女人戒备嫉恨,男人觊觎垂涎,对自己却没半点好处。每一个皮囊都像是一张画皮,都是用来包裹灵魂的画皮。精致或粗陋,平庸或美丑,每一张脸,都是不能移走的陪伴人一生的一张面具。谁都无法通过这张面具,看清楚一颗心到底是什么颜色,也许人心在尘世里浸染久了,就再也看不清楚纯净的底色了。

    钱小雨细心地装扮自己,耳钉,丝袜,手袋,香水,漂亮的指甲,精美的鞋子,每一处细节都尽善尽美,仿佛把十八般武器都装备在身上。镜中人却眼角含泪,只有与镜中的自己孤独相对,那颗在层层衣饰包裹之下,柔软的心,才能真实地流露出脆弱和不堪。

    当钱小雨坐在周倩对面,把挂号单递给了周倩后,她看到周倩瞄了一眼她拿在手里的保温杯。钱小雨把装红豆羮的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哪儿不舒服?”周倩虽然听孙坤提起过,但还没见过钱小雨,不认识她。“心里不舒服。”钱小雨抬起头,冲周倩意味深长地一笑。

    钱小雨走出医院的大门,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像卸下包袱般轻松。她回想刚才自己介绍身份后,周倩一开始不动声色的城府。后来钱小雨把红豆羮递给周倩,麻烦她代交给孙坤,说孙坤去查房了,自己还有事,就不等他了。还说她的礼物自己收到了,钱小雨指了指周倩的头发,周倩才微微有点尴尬的脸红。

    等钱小雨一转身离开,周倩随手就将保温杯丟进垃圾筐里。面色平静,眼睛里的不屑似乎透露出内心的讥讽:你钱小雨也太幼稚了,以为凭美貌和贤惠就可以让孙坤俯首臣服,可以让我胆怯退缩了吗?不要忘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权力和财富才是真正无往不胜的武器。当然还要有脑子,跟我叫板,哼!

钱小雨因为家庭的缘故,从小就不太活泼,有时受了点委屈什么的也是藏在心里,能忍就忍了,很少主动讲出来。不喜欢打扰别人,同样也不喜欢别人打扰自己。也不是她不合群,大概是因为外貌出挑,女孩子们总归会有点小心思,每次班级集体照相很少有人原意站在钱小雨身边。事实上,钱小雨性子温顺,思想简单,表里如一,就像一汪清泉,清澈见底。这次来找周倩实在是因为一口气憋在心里受不了,无论结果怎么样,钱小雨也算是主动出击了。

 

    从医院出来还不到十点钟,钱小雨想去美甲店做做指甲。钱小雨不怎么保养脸,只是偶尔简单护理一下,最多贴贴面膜什么的,但每周都会去做做手或指甲。她有一双修长的美手,嫩如玉笋,丰润白皙。母亲会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一个女人生活得是不是滋润,看看她的手就知道了。钱小雨做家务,所以更注重手的护理,她想在母亲面前表现自己过得很好。钱小雨多次要求母亲搬过来和自己一起住,可母亲说一个人清静惯了,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还说等有了孩了,再来帮着照看。

    钱小雨让美甲店的店员为自己做指甲,一边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说她身体很好,白天没事就养花弄草,每天晚饭后都出去走走步,日子过得很充实。小雨想着这周应该去看看母亲,相距也不是太远,十几公里的路程,可最近心境不是太好,怕母亲询问,找不到话语搪塞,露出破绽来,反叫母亲担心。

    周一上班,处理好手头的一些事务,钱小雨握着水杯,心里有点空。一上午都被一种烦乱的情绪缠绕着。钱小雨一只手放在电脑键盘上,无意识地敲打。从窗子透射进来的光线照在钱小雨清秀的脸上,她忧郁的眼睛里有落寞与倦意,似乎还带有一点泪光,蕴含着委屈、伤心或者是痛苦与恨?她低着头也能感觉到李峰的目光在自己的手上游走。李峰脸上平静,眼睛里却透出猎人般攫取的光芒。

母亲的电话打断了钱小雨混乱的思绪。钱小雨接通母亲打来的电话,却没听到母亲说话,好长时间才听到一声“小雨……”然后就挂断了,再打过去也没人接听。小雨赶紧给孙坤打电话,孙坤也没有接,钱小雨这才想起孙坤上午有个手术要做。钱小雨慌忙向李峰请假,说刚刚母亲打来电话,情况有点不对劲,她不放心,要去看看。李峰说,看你心慌意乱的,还是我开车送你去吧。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路上有点拥堵,钱小雨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到母亲的住处。光是在市区的这段路程就走了近半个小时,等钱小雨和李峰赶到时,母亲已经昏迷不醒。送到医院,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发现不是太及时,估计会留下后遗症。经过一段时间住院调理,母亲可以出院了,却从此留下嘴角斜歪,手脚僵硬的毛病。钱小雨母亲出院那天,李峰送来了一个轮椅。

孙坤和钱小雨的矛盾出现在小雨母亲出院后,因为母亲身体不方便,钱小雨就把母亲接回家住。钱小雨能感觉到孙坤的不耐烦,母亲回来后,他呆在家里的时间少了,有时下班了也不回家,几乎不在家里吃饭。钱小雨知道孙坤有点小洁癖,处处要求完美的性格,每天都把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钱小雨把憋屈压在心里,有时她会想,要是孙坤自己的父母这个样子,孙坤也会嫌弃吗?

   人生最无奈的是,总有一些情感会在生活烟火、尘世风霜的浸透中慢慢消散了痕迹,一不留神,曾经的美好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其实,钱小雨就是不去找周倩,孙坤也没有和周倩长久发展下去的打算。孙坤知道钱小雨心思单纯。当初他跟钱小雨结婚,不仅仅是因为钱小雨的外貌出众。钱小雨人老实,品行也很好,学历又不差,家世虽一般也没什么负担,面子里子都还行,他还是比较满意的。那晚和周倩在一起,不过是一时的心猿意马,没抵挡住周倩的主动诱惑。可钱小雨的母亲脑出血后住进来他就不太乐意了,嘴上没说,行动上的消极,他知道钱小雨是能看出来的,也毫不避讳。这段时间心里不痛快,他就常会和周倩在微信上聊天,他和钱小雨互相从不翻看对方的手机,他有时在家也会和周倩聊。聊的多了,他才知道周倩的父亲原来是在市政府部门上班,还有点职位,具体做什么他也没好细问。和周倩同学几年,他也没注意过周倩,不懂她的家庭背景。怪不得学生时代周倩身上就有一种特别的自信大方。周倩说,医院里要提拔副院长,要孙坤努努力。孙坤说自己资历尚浅,暂时没那打算。周倩说,你是医院的一把刀,金手指,谁人不晓?事在人为,想想办法。

江山美人,男人都爱。但男人没江山时爱美人,有江山肯定更爱江山,有了江山就有了一切。周倩比钱小雨更懂男人,她在撩拨男人的野心,副院长,院长,一步一步把孙坤拿捏得死死的。钱小雨只活在自己的小日子里,不谙世事,与世无争,胸大无脑。单从外表看,周倩清纯朴素,有一种亲和力,一颗膨胀的心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出城府。所以这种人在生活中才吃得开,表面上风平浪静,既不动声色又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更容易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李峰对钱小雨讲,下周局里要安排她出差学习培训,时间不长,两三天,不知钱小雨方不方便。钱小雨知道李峰的顾虑,是她母亲的事情。钱小雨说,我提前安排好,没问题,业务上的事也不好调给别人帮忙。再说母亲生活上基本能自理了,我买好吃的用的不要她下楼就行。

    晚上钱小雨对孙坤说了出差的事,要孙坤这两天早点回来,帮着照看一下母亲。孙坤说知道了,你去就是了。

    钱小雨去出差,周倩是知道的,这几天每天都和孙坤聊天,事无巨细,想问总会问出来。钱小雨走后第二天,周倩下午买好菜,说要帮孙坤做饭,孙坤摆手说,你也不知道避嫌,躲还来不及呢。周倩说,是帮你为她母亲做的,光明正大,有什么躲的。孙坤只好说,那行吧。

    孙坤对钱小雨母亲介绍:周倩是他的同事。周倩帮钱小雨母亲洗脸,梳头,做饭。一开始,钱小雨母亲也没多想。吃完晚饭周倩把钱小雨母亲安顿好,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孙坤只好朝周倩使个眼色,她装作没看见。又给她发个微信:“早点回去。”她也装作没看到,就坐在客厅看电视。后来钱小雨的母亲觉得不对劲,出来看看,周倩不在客厅里,从钱小雨的卧室不时传出她的笑声。那晚周倩和孙坤并没做什么不轨的事情,她知道脑出血病人不能太生气,只是耍心机故意气钱小雨的母亲。

    钱小雨出差回来后,母亲老嫌头痛,就又住院了。小雨问她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她只是摇头叹气。钱小雨的母亲因为心里有气,身体行动又不方便,饭吃得少,免疫力低下,引发消化道应激性溃疡和肺部感染,病越来越重。那天钱小雨不在病房里,周倩去看望钱小雨的母亲,钱小雨的母亲看到周倩,心里有气,血压升高,肺部感染又加重,再加上出血肾功能衰竭和多脏器功能衰竭等,到了晚上人就不行了。钱小雨赶到医院时,母亲几乎说不出话,小雨伤心欲绝,只断续听见母亲讲:“老家……”钱小雨知道母亲的意思是把她安葬在老家。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钱小雨瘦了一大圈,本来人就瘦,现在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从母亲生病住院到去世,钱小雨的心一天天地变凉,一天天地死了,孙坤伤透了她的心,她对孙坤失去了最后的温情和留恋,像行尸走肉般活着。

 

    孙坤成天忙着他副院长的事,没有心思顾及钱小雨的心情,再说他和钱小雨的母亲也没有什么感情,连假装悲伤的表情也懒得做。

钱小雨心情不好,李峰都看在眼里,工作上尽量给予照顾,有时也会请钱小雨喝喝茶,陪她说说话,从没有出格的举动,这让钱小雨凉透了的心,慢慢泛出一点暖意。人在无助的时候,碰到一处和美好记忆相似的场景,碰到一张熟悉的笑脸,甚至碰到一双善意的眉眼,都会从心底生出温暖与感激。

    白露过后,天气消散了夏的炎热,开始转凉。钱小雨就像秋天的一片树叶,一天天萎靡,了无生机。母亲五七那天,钱小雨想去看看母亲,孙坤自然不会有时间陪她去,他那天值夜班,下午就没在家。到老家有二十多公里,钱小雨想着等下班再去。快下班时,李峰发来微信:“丫头,一起喝茶?”小雨回复:“不去,准备去祭看母亲。”“我和你一起去吧,天黑得早,路上再耽搁会儿就晚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李峰马上回复道。

    钱小雨买了一些纸钱和祭奠用品带上,到老家钱庄时,天色已近黄昏。钱庄是小雨母亲的老家,钱小雨随母亲姓,她小时候在这个小镇上读过几年小学,后来母亲应聘到市里的中学,钱小雨就转到市里上学,就很少回来了。那时候母亲讲,都是为了小雨念书才应聘了市里的中学。

钱小雨的母亲就安葬在钱庄的大松林里,紧挨在小雨姥姥、姥爷的墓旁。大松林的松树又多又高,每一棵都很粗壮,一个人几乎搂不过来,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从钱小雨记事起就这么高大。钱小雨想起小时候上学,为了抄近路,她常常会穿过这片大松林,也不觉得怕。夏天的大松林特别凉爽,她常会偷偷跑去玩,喜欢闻松针清淡的香味。大松林里的坟茔很大很多,都是钱氏的先祖。好像记得母亲说过,钱家原来是村庄上的大家族。

    钱小雨母亲坟头的花圈新鲜扎眼,小雨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滚。泪眼朦胧中,她忽然发现在几株稀疏的青草间,停着一只蓝色的蝴蝶,小雨怀疑自己看花了眼,这个地方还有蝴蝶么?她盯着那只美丽的蓝蝴蝶,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周倩,想起周倩头上那两根带蓝钻的发夹。

    钱小雨那次出差回来后,母亲病情加重住院,还有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钱小雨当时就猜测到和周倩有关。当她又一次从枕套里摸出一对蓝发夹,她没有眼泪,只是冷笑,她知道自己输给了这个心机满满的周倩。她把两对蓝发夹一边两只,对称地摆放在首饰盒里,像一只蓝蝴蝶张开的翅。

    李峰看小雨发呆出神,忙把一些祭品摆放整齐,烧了香,又点燃纸钱。祭拜完,钱小雨奇怪那只蓝蝴蝶还停在草茎上,要不是微微颤动的触须,钱小雨真怀疑它是一只纸蝴蝶。天色渐渐暗下来,小雨对李峰说,想坐一会,不想现在就回去。李峰说,好的,那就坐会,我陪你。

    月亮这时似乎有点暗下去,还是被云朵遮住,天有点雾蒙蒙的。远处的树木和村庄,像严肃厚重的黑影压在那里,它们全无声息,顶上笼罩着银色的月光,到处一片宁静,这宁静如死亡带来的安宁。月光下一切都在朦胧中,近处或远处的庄稼、树丛,一片片一排排地笼罩在月光的白纱下。耳边,秋虫的啾鸣声愈发显出夜晚的寂静。钱小雨母亲的坟头短小的草,在寂静里也仿佛睡去般安静,一丝不动。钱小雨的脑海里,母亲那慈祥的脸,就像这个晚上的月光,柔柔的,带着淡淡的忧伤。

 

 

    孙坤如愿坐上了副院长的位子,周倩鼓励他更进一步,院长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事。他这边卯足劲要在事业上大干一场,钱小雨却在这时候跟他提出离婚的事,他觉得不可思议,又有点窝火添堵。他一直以为他和周倩的事,钱小雨还不知道。他虽然最近有点冷落了钱小雨,但从内心里并没有和她离婚的打算。

    从母亲去世后,钱小雨就有了和孙坤分开的想法。钱小雨见孙坤不同意,提出分房住,彼此考虑考虑,也没有把周倩的事挑破。孙坤一开始只当是钱小雨耍性子,后来见钱小雨执意如此,只好同意。

    那晚李峰陪着钱小雨在她母亲的坟前坐了好长时间。后来李峰拉她的手叫她起来,钱小雨的手很凉,但她能感觉到李峰握住她手时的激动和热烈。钱小雨第一次被孙坤以外的男人拉手,可她并没有抽回,只是顺从地起身。

    李峰说钱小雨的手真好,不是那种柔若无骨的绵软,骨肉均亭,细滑柔韧。小雨的手很漂亮,做了蓝色的指甲,指尖处点缀白色的小花朵,像初开的菊。肌肤是透了明的白又带点粉色,她微微弯曲着手指,在暗夜里,有似幽静月色下,含香未放的兰花。李峰开车,钱小雨沉默不语,李峰就不再多言。

    “秋风不似春风好,一夜金英老。”无论是欣喜悲伤还是精彩平淡,日子总归要在不疾不徐中一天天走过,不觉间就到了深秋。秋天真是个矛盾的季节,瓜果飘香,有收获的喜悦;花叶凋零,有秋风萧瑟的惆怅;既有热闹的欢快,又有沉静的伤感;有枯败颓废,也有重新绽放。在这个季节出生的钱小雨,似乎也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这天下午,快到下班时,钱小雨的手机响了一声:“丫头,一会有公务,和我去一个地方。”“好的,大侠。”钱小雨点开了佐罗的头像,回复过去。钱小雨有点路痴,一般也不记路,坐着李峰的车,七拐八拐,好像开到一个小区里停下来。“这是什么地方啊?”小雨问李峰。“到了你就知道了。”李峰神秘地一笑。钱小雨尾随李峰上了电梯,李峰按下18的数字。小雨心里想着这个楼层数字,会让人联想到十八层地狱,又为自己奇怪的念头感到好笑。出了电梯,李峰掏出钥匙开门,钱小雨才知道这是李峰的家。

     进门客厅的右边有一张餐桌,上面摆放着鲜花,水果,蛋糕。钱小雨诧异道:“谁过生日呀?”“傻丫头,你呀。”李峰招呼小雨坐下,茶几上的果盘里也堆满各种水果。“你先看电视,我去为你下厨,做饭。”李峰打开了电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过生日?我自己都忘了。”这句话问过,钱小雨又觉得有点傻,她的档案资料里身份证号什么的李峰那儿是有的,应该是他留意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钱小雨环顾房间四周,整洁宽敞,疑惑道:“太太和孩子呢?”“我一个人住,她们在S市,女儿今年高二,她妈妈陪读,高考完了,才能过来。”“哦”钱小雨才想起李峰是从S市调过来的,也知道那边的中学很有名气,好多本地的孩子都在S市中学借读。李峰去厨房,钱小雨跟过去,被李峰推出来,“你看电视,吃水果,玩手机就行,不要你动手,要保护好你的美手。”

    钱小雨惊喜地发现,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梵高的《向日葵》,当然是仿作。钱小雨很喜欢梵高的这副画。她也爱画画,也许是童年的孤独,从小她就喜欢在纸上涂鸦,当初要不是母亲反对,小雨就报考了美术专业。只不过没有人知道她有这个爱好,她偶尔在私下里画画,只是业余爱好。她喜欢用色彩调配出那种枯湿浓淡的变化,凝重或轻浅,灵动或飞跃,沉郁或明媚,都像是从一个人心底里流淌出的丰富情感。就像梵高的《向日葵》让人看到秋天温暖的阳光,这些色彩炽热的阳光,发出内心深处虔诚的光芒。最纯净炽热的铬黄,在蓝色底子上,从最浅淡的蓝色到最高级的蓝色,都纯粹饱满,闪闪发光。展示画家内心的热情,如一团焰火,散发出热烈的渴望,而永恒的蓝色就像成熟的秋天。他的几幅《向日葵》,是用不同的黄与蓝谱写出的交响乐章,是最亮的黄与最冷的蓝的交织碰撞,将狂放激情与安详沉静相互完美的交融汇合。

    李峰将蛋糕上的蜡烛点上,开了瓶红酒。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钱小雨一边欣赏桌上精美的菜式,一边发出由衷的赞叹。

“除了应酬,有时间我都是自己做饭吃,很少叫外卖,自己做,卫生又可口。”“许个愿吧。”李峰摆上放蛋糕的盘子。

“嗯,许好了。”钱小雨一口气吹灭生日蜡烛。

“尝尝这个,新鲜的河虾。”

李峰夹了一只虾在钱小雨的盘子里,然后又把两人的酒杯斟上红酒:“祝寿星生日快乐!”与钱小雨轻轻对碰了一下。钱小雨并没怎么喝,只浅尝了一口。她低头吃菜,感到李峰的目光几次瞟向她的手,钱小雨有点局促地把左手放在桌边。“你很喜欢吃水果吧?”钱小雨看到餐桌上的果盘就问李峰。“我不怎么吃,就是喜欢闻水果的香味。”李峰笑答。“你这个爱好特别,不像佐罗,像老佛爷慈禧,很奢侈嘛。”钱小雨打趣道。吃完饭,钱小雨说要早点回去。李峰说送送她,钱小雨说不用了,自己打车回去。“那我送你下楼吧。”李峰边说边换鞋子。钱小雨准备开门的时候,李峰突然抓住了她的双手。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李峰的面色发红。钱小雨有点慌乱,想挣脱,反而被握得更紧。李峰看钱小雨紧张窘迫,才慢慢松开了手,送她下楼。

 

    钱小雨回到家,孙坤还没回来。她到书房找出她的画夹和颜料,此时她特别想仿画一副梵高的《向日葵》。她用画笔在向日葵的花瓣上细心涂抹着明亮的黄色,如钱小雨心中升起的太阳之花。当李峰握住她双手的时候,钱小雨没有电光火石的激动,没有浪潮澎湃的汹涌,却感觉一种温暖像淙淙的溪流在流淌。不知为什么,她会想到自己父亲。听母亲说过,父亲是个美男子,可在钱小雨的想象中,父亲就应该是温和厚实,有点微胖,眉眼带笑,说话风趣的暖男,就像李峰的这种形象,而不是美男子端起来的高冷模样。但李峰眼中跳动的两簇小火苗却使她胆怯。像炽热的阳光被飘过的云朵遮挡,忽然黯淡了下来,钱小雨有点伤感地收住了笔。

    秋意阒寂,在薄寒中迎来了冬。钱小雨和孙坤相安无事,相对无言,相敬如宾。钱小雨对古人形容夫妻恩爱,用“相敬如宾”这个词,颇有点不解。那种客套里生出的凉,像一碗没了热气的粥,虽能果腹,但极易消化不良。

    周末早餐后,钱小雨见孙坤没有准备出门的样子。

“今天休息?

“嗯。”

“正好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简短对话后,钱小雨返回自己的房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个首饰盒。钱小雨把那张纸递给孙坤时,看到他诧异的表情。钱小雨叫孙坤打开首饰盒,一枚婚戒静静地躺在两对发夹中间。看到四只镶嵌蓝钻的小发夹,孙坤瞬间明白了什么,面色讪讪然发起红来。孙坤虽然有冷漠自私等诸多缺点,却是一个不会装的人,心里想什么,一般都会在脸上显露出来,坦率没心机,这点和钱小雨其实蛮像的。钱小雨说:“你签字吧,我知道你想做院长,离婚后我们暂时不公开,不会影响到你的前途。我什么也不要,但我现在还不能搬走,先住这儿,等你需要我搬走时再搬。”“小雨,是我对不起你。你住这儿,以后要搬也是我搬走。”孙坤怀着不舍与愧疚,心情复杂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人生谁也无法逃脱一个贪字,明知人生苦短,怎奈还是欲求太多,谁也放不下,谁也不想挣脱。孙坤贪恋权力,周倩贪恋美色,他们才会彼此诱惑。剥脱“爱”的外衣,这才是赤裸裸的现实。贪恋权势,肉体,或贪恋金钱都容易满足与快乐。而她钱小雨又在贪恋什么呢?其实她才是最贪心的,她贪恋“爱”,贪恋世间最稀缺最奢侈最昂贵最纯粹的爱,也许就注定了不会快乐。天地之大,可想找到一个和自己相似的灵魂却何其难啊!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H市的第一场雪下得有点早,钱小雨站在窗前看外面飞扬的小雪花出神。早上出门时还有太阳,刚过午就飘了雪,这场初雪下得毫无征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佐罗发过来一条微信。“感君诚意勿相违。”钱小雨的回复加上了一个龇牙笑脸的表情。

   “冷不?我那儿有一瓶绍兴花雕,回头加姜丝煮给你暖胃。”李峰看钱小雨搓揉手指,一边开车一边说。“不怎么冷,搓搓手促进血液循环。今天不是再去外面,是去你家?”钱小雨那次生日过后就没去过李峰家里。“今天特殊,你去就知道了。”

    李峰开了暖气,房间里一会就暖和起来,钱小雨脱了外套,把浅蓝色羊绒呢子大衣挂好。白色一字领的贴身长毛衣,把她完美的身材展露出来,长发如瀑,清丽干净,让李峰微微一愣神。不过,李峰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小雨的一双玉手上,他上次就注意到,钱小雨的手上没带婚戒。钱小雨看桌子上的摆设和上次差不多,只是少了蛋糕,没看出其他有什么不同。李峰切了姜丝,去煮黄酒,时间不长就做好一桌饭菜。李峰给钱小雨倒上黄酒,自己却开了一瓶红酒。钱小雨问他怎么不喝黄酒,李峰说,女的比男的怕冷,适合喝黄酒,说这花雕口感不错,叫钱小雨多喝点,暖胃。钱小雨尝一下,感觉味道有点特别,但口感还行。

“今天你要陪我多喝点。”李峰举杯对钱小雨说。

“今天有什么特殊?你刚才就神神秘秘的。”

“今天是我生日。”李峰一边给钱小雨夹菜一边笑道。

“你怎么不早说啊,也没买个蛋糕给寿星。”

“我已经收到大礼物了。”

   “什么礼物啊? 

   “你呀,你陪我吃饭就是最大的礼物,不过,今天你要多喝点酒,黄酒度数不高的。”

李峰举起酒杯和钱小雨碰了一下:“这杯都要喝完。”

几杯酒过后,钱小雨感觉头有点发晕,身子也发热。

“黄酒真是暖的,我有点上头,不能再喝了。”

小雨起身去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只见镜子里的小女子,眉染风情,眼晕妖娆,两颊生羞,朱唇含娇。脸上水珠未干,更似一朵娇艳的桃花,楚楚动人。钱小雨从没见过自己这般模样,一时竟有些失神,忽然从镜中看到李峰,不禁有点心慌意乱。一转身,却被李峰一把抱住,紧紧搂在怀里,李峰一低头,吻住小雨的嘴唇。钱小雨想挣脱,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被李峰抱上了床……

钱小雨后来回想一下,总感到李峰的那瓶黄酒不对劲。自己平常虽然不怎么喝酒,但还是能喝一点儿,几杯黄酒不至于像那般失态。她记得自己身子绵软无力,李峰碰到她的肌肤,身上就会出现红印,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朵梅花。这倒不是喝酒的缘故,她每次买内衣时,女店员都会帮她调试,女店员的手只要一靠到她的皮肤,就会出现红印,不碰一会红印自己就会消失,不痛不痒,自己碰到或特别亲近的人碰到就没有这种现象。她问过一个皮肤科的医生,医生讲,大概是心理性过敏,是一种精神洁癖,也是一种心理上的排斥。钱小雨和孙坤在一起就从未出现过红印。她还记得李峰后来说,终于和她“灵肉合一”了,而她感觉,那天自己的灵魂已逃出了肉体,就在她身体的上方,看着她,看着她浑身落满了红色的梅花……

 

十一

     那次醉酒后,顺从也罢默认也好,钱小雨也就接受了和李峰的这种亲密关系。时间长了,在钱小雨的心里,渐渐生出一种亲情般的感觉。人的内心是多么地柔软,总是期盼着有一个可以支撑自己柔软的、看似强大的依靠。看到李峰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父亲,也许是母亲走后,她的心更脆弱了。她知道自己的爱情在得知孙坤背叛的那一刻已经死了,凉透的心,再也捂不热。李峰就像她溺水时抓住的一根稻草,像黑暗中望见的一点光亮,她像飞蛾一般义无反顾,只为那点可怜的温暖。

    时间在平实安稳的日子里会走得更快,不觉又是一年春。钱小雨并没有搬离孙坤的住处,孙坤也不想钱小雨搬走。他离院长的目标越来越近,自然不想节外生枝,金灿灿的官帽扎眼,也会亮得人心里酸溜溜的,想要修成正果,就要小心翼翼,不去引起一点风吹草动的麻烦。况且等坐上了院长的位置,他打算把房子留给钱小雨。他和周倩结婚当然不会住在这个房子里,把房子给小雨也想弥补一下心里的愧疚。钱小雨有时也会去李峰那儿,但从未在他那儿住过,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有一份坦然从容的心境,她睡眠质量又不好,换了环境更睡不好觉。

    这个春天也没什么新鲜的人、物、事,钱小雨和李峰出去过几次,就在附近赏赏花,爬爬山,看看海,寻常的风景,寻常的光阴,寻常的生活。春天是一种重生么?在草茎间,树梢头,花朵里,一季季的轮回中,那草,那叶,那花瓣,那些新的生命还是不是拥有着和前世相同的灵魂。还是和人一样,老旧的灵魂早已陪伴肉身烟消云散,了无痕迹,重新长出的一定是新鲜的灵魂?当蔷薇花落,荼蘼花盛,一树树的花开又花落,热热闹闹地走过,绿肥红瘦,红衰翠减,春将离去,徒留叹息。

    夏和秋,也在这庸常平凡中快速地交替、流逝,又迎来了漫长寒冷的冬季。孙坤提了院长,高官女婿的身份也指日可待,生活似乎又向他翻开了崭新又美好的一页。新官上任,自然比原来还要忙碌,回来更少,偶尔碰面,和钱小雨彼此客气地打个招呼,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天气转冷,李峰常会买手套和护手霜送给钱小雨,要钱小雨保护好双手。一次钱小雨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她的手?李峰说他就喜欢钱小雨的手,看到她的手,心里就会不由地激动。钱小雨取笑他的爱好蛮特别的。钱小雨有时也会问李峰,想过他们的未来吗?话一出口,又后悔问出这样的傻话,他们能有未来吗?明年他孩子高考结束,她们一定会搬过来吧?可李峰每次都笃定地说,有,一定要有,必须要有,叫钱小雨给自己生个孩子。叫钱小雨放心,他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钱小雨最近胃口不好,有时头会痛,精神也不佳。今天早晨刚到班上 ,忽然胃里一阵翻腾难受,跑到卫生间呕吐起来。李峰看在眼里,内心一阵窃喜。他发了一条微信给钱小雨:“丫头,怎么了,不舒服?去医院查查身体?”“我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处理,下午回去休息休息就行,没关系的,今天有点累,明天正好礼拜天,再去检查。”钱小雨回复了短信。吃过午饭,钱小雨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家休息。车子路过H医院的门口,钱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当钱小雨看到检查单上结果“妊娠阳性”时,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有几分甜蜜漾上脸庞。钱小雨调转车头开往李峰的小区方向,她知道李峰在班上,也没打他电话,心里想着给他一个惊喜,还是先到他的住处等他。钱小雨有李峰房门的钥匙,钱小雨打开房门,还没换鞋,就听到说话声,看到卫生间的门关着,原来是李峰在里面接电话。“你烦不烦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快了,明天就去检查。”李峰声音很大,带着不耐烦。“真是蠢女人,我怎么会真的喜欢她?不是对你说过了吗?你也同意的。自己生不出儿子,我找人替你生了,你还不满意,这么多事。”钱小雨听到这儿才感觉电话里的“她”是自己。“等她生过孩子我就想办法让她走,你放心,到时把你接来,孩子就是你的。我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再说我也不会让别人知道我和她的关系……”钱小雨听不下去,踉跄着离开了房间。

    那张检查单被钱小雨撕得粉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里,一个还未说出口的秘密将被缄藏,永久埋匿于黑暗之中。钱小雨笑自己痴,笑自己傻,也笑自己的失败。她忽然想起“佐罗”在西班牙语中,就是狐狸的意思。心里陡生的一股凉意和这天气的寒冷,都使她颤栗。生活好像一把琴,她再怎么地卖力用心,都弹奏不出美妙动听的乐章,只怪她一开始就弹错了地方,她没有弹在琴键上,只是弹在了琴盖上。

    钱小雨回去时,孙坤也在家里,孙坤看到小雨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眼角还挂着泪痕,单薄得像一张纸,似乎轻轻一吹,就能倒下。这个样子只有在她母亲去世的那段时间出现过。孙坤朝钱小雨望了望,欲言又止,起身热了杯牛奶端给钱小雨。

“身体不舒服?我陪你到医院去看看?”

“谢谢你,不去了,你明天上班带点安眠药回来,我这几天睡不好觉。”

钱小雨关起房门,一直到晚上都没再出来。孙坤敲了敲钱小雨的房门,叫她出来吃晚饭,小雨说她不饿,睡了。孙坤的心忽然疼了一会,只一小会儿。他现在很幸福,自然也希望钱小雨能够幸福。如果单纯从自身条件来讲,他与钱小雨更相配,但爱情从来都是有所附丽的,这世间哪有单纯的爱?越完美的爱情越像瓷器,越容易被打碎。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理所当然地舍弃了鱼选择了熊掌,那就不要去在意鱼的悲喜。

 

十二

    钱小雨到大松林时接近中午,她带了点吃的放在车上,她想在这儿多待会。大松林静谧安详,空旷寂寞,却一点也不显得阴森,那些坟墓像整齐的队列,各自站好,不侵占别人的位置。大松林里松枝茂密,非常洁净,看不见一片落叶的痕迹。松树兀立着一柄柄的绿阴如盖,苍劲挺拔,抵挡人世悲冷的风。有的松针上还有残留着积雪未化,阳光照进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钱小雨拿出带过来的画夹,她执笔描画着这片安静的松林,不用担心有谁来打搅自己。这洁净的空气,这淡淡的松香,这风吹过来的松涛声,都是她的,是她的王国,任由她自由地驰骋。

太阳有点偏西,这些沉睡在地下的亡灵,不被尘世的声光打扰,一个个坟冢像安静的小房子,把繁华与苍凉都关在了门外。钱小雨抚摸墓碑上母亲的照片,母亲脸上的笑容温和,眼睛里却透出淡淡的忧伤,有一种阳光永远无法晾晒的湿重。她想起母亲一生的隐忍悲苦,从小到大,钱小雨很少看见母亲开怀大笑过。钱小雨拭去脸上的泪水,收拾好画夹,准备回去。

“花儿可以有一万种颜色,

每一种都来自污泥。

任何一个冬天和任何一个夏天一样,

其实都不过是,

你栖身的土壤。”

钱小雨想起在网上看过的这几行诗句。也许,只有死亡才能让人真正脱离污泥尘垢,才能彻底地拥有清净与安宁。

这时李峰打电话来,问她今天去没去医院检查身体。钱小雨说去了,没什么,就是有点受凉了,胃寒,喝点姜茶就行。李峰电话里嘱咐她注意身体好好休息保暖什么的。钱小雨讨厌李峰虚伪的声音,发出了声冷笑,当然李峰是看不到的。和李峰的通话结束后,她又给孙坤拨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带个刀片和麻药回来,说自己脚上长了鸡眼,要修脚用。

     这个冬季的雪下得有点频繁,钱小雨不记得这是第几场雪了。她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发了一会呆,心里莫名的有点恍惚和不安。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下班后,我去你那里,不坐你的车,我开车去。”很快收到李峰的回复:“好的。”钱小雨到李峰的住处,拿出带来的蛋糕红酒摆在桌子上,就进了厨房煲了银耳羹,刚烧好关火,李峰就回来了。看到桌子上的蛋糕,他有点发愣。“去年今天是你的生日,今年今天不是么?你的生日每年还会变?”钱小雨调侃道。李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忙忘了,谢谢你还记着。”钱小雨在心里冷笑:我怎么会忘?怎么会忘了你那加了料的花雕酒?“你去客厅看电视,我来做菜。”李峰推钱小雨出去,钱小雨端出那碗银耳羹,放在餐桌上。等李峰摆好菜、倒上酒坐下。

钱小雨说:“这么长时间没给你烧过饭,今天给你煲了点银耳羹,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温度刚刚好,你尝尝。”钱小雨把那碗银耳羹放在李峰面前。

“我们一起喝吧,你做的肯定特别好吃。” 

“我不喝,最近胃不好,吃甜的反胃。”钱小雨看着李峰把银耳羹喝完,嘴角泛出一丝笑意。

红酒只喝了一半,蛋糕还没有切开,李峰就在餐桌上熟睡过去……

     李峰浑圆的脸,就像一朵饱满的向日葵。钱小雨看着自己那双白嫩的双手,想,李峰喜欢自己的手,她用这双手在他的脸上作画,他应该会更喜欢吧。那把锋利的刀片在钱小雨的眼中就是一枝画笔,李峰的脸就像是一块画布,她在这张画布上精心地、一笔一笔地描画着,一个个“Z”字重复、交错、叠加……她要划开那张叫佐罗的、伪善的面具,要把那层皮囊揭开,露出藏在美的、丑的、精明的、愚笨的虚伪表情之下相同的血和肉,那才是赤裸着的血淋淋的真相。

    孙坤早上开完会,简单处理了一些事务,想早点回去。钱小雨一夜未归,这种情况从没出现过,加上钱小雨最近脸色不好,情绪不佳,他不便多问,但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孙坤回到住处,看了一会电视,见钱小雨还没有回来,忍不住拨通钱小雨的手机,里面传出“嘟嘟”的忙音。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忽然在画面切换中出现钱小雨的车,记者报道说,大概是因为雪天路滑,H市早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现场惨烈,开车的是一位女性,撞上公路的防护栏,已被撞得面目全非,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孙坤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钱小雨的房门虚掩着,并没有锁上,孙坤冲进房门,看见叠放整齐的被子上面放着一幅画,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那幅画:旷远的天空下,黛青色的松树林围绕着一排坟茔,他一看就知道是大松林,钱小雨母亲去世后安葬的地方。他怔怔地看着在灰蒙压抑的背景下,那处醒目的亮色——在一座坟墓的坟头上,停靠着的,一只小小的蓝蝴蝶……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天地间的一切都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住,看不到原本真实的样子。大雪终究要停下来,终究要融化,终究要露出天地间被覆盖住的那些事物本来的面目。而有一些人和事也会如化掉的雪一样消失,消失得连一丝痕迹和影子都不会留下。

 

 

 

袁敏(孟启居士)江苏省沭阳县粮食公司财务出纳,宿迁市作家协会会员,沭阳诗词协会会员。忽然花开文学网站诗词栏目副主编、中国诗歌网江苏诗社宿迁分社《宿迁诗歌》微刊编辑。获太湖风全国诗歌征文优秀奖,苏太园艺杯全国诗歌大赛优秀奖。有诗,词,赋,散文发表于《江苏工人报》、《宿迁日报》、《宿迁晚报》、《粮油市场报》、《石榴》、《虞美人》、《双月湖》、《作家文坛》、《岭南文学报》、《岭南作家》、《南粤诗苑》、《中国诗歌网》、《中国好诗词》、《作家导刊》、《春风有约园》、大连城市文学《蓝色弧线》、中华文艺赤峰《冰雪诗苑》、《关东情文学大观》等多家报刊杂志及文学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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