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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伟:味道
2018-01-09 14:59:42   来源:   

味道

姚大伟

 

一个时代的味道

王敦煌的《吃主儿》,写的是吃,也是人。寻常的人家,过着日子,细水长流着呢。那里的人和事,都是伴生的,动态的,流淌着的,于是文字就来得绵远、悠长。

那里的味道,不是一个人的味觉记忆,而是飘过一个时代的味道。

在味道面前,时代和人,有时,是同步的,这很妙。渺小的人与无边无际的大时代,并肩而走,泥沙毕现,洪流滚滚。

只是,走着走着,人就消失了,丢在下一个时代的开始之前。随着人的消失,一个时代的味道,也就开始断裂,消失不见了。

那些走丢在时间洪流中的人,是留给人怀念的。他们的手中掌管着一个时代的味觉钥匙。那味道,会重现。像塌方的泥土吞噬掉的野草,又像松油包裹下的昆虫。在时间的涌动中,它们都会再现。可以等待的。

只不过,这种等待的最终指向,有时是味觉,有时是视觉。

你不得不承认,有些消逝的味道,只是表面消逝,实则隐匿而已。比如,汪曾祺说的苋菜。汪曾祺透过苋菜与白菜的考证,告诉我们唐宋味道与明清味道的一角。透过食物和味道,唐宋离我们不远——抓一把红绿苋菜炒来,你就坐在唐宋寻常人家的餐桌前。

当然,也有些味道,是不可重复的,即使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怎么用功考证,它们已经烟消云散了,聚拢不来。它们只是,口耳相传,文字记载。表面看上去光鲜如初,实则死尸一具。比如,湖北曾候乙墓出土的“煎鱼”,《山家清供》、《云林堂饮食制度集》、《随园食单》、《调鼎集》等等中的菜肴,还有所谓的“红楼宴”、“水浒宴”……

要知道,红楼、水浒本寻常,人物难再得,那人已去,味道,就只能止于文字。

 

唐家奶奶和她的时代

因为一张单饼,我想起了王敦煌的《吃主儿》,想起了一些味道的消失与重现。

单饼,寻常。但,唐家奶奶的单饼,难再得。

我时常认为唐家奶奶与《吃主儿》里的人物是邻居,或者就是书里的人物,就住在书里,她是有那个时代的气息的,是个带走时代味道的人,握着时代味觉钥匙的人。

唐家奶奶,姓吕,公元2004年去世。按那个时代的说法,应该叫唐吕氏,但,我更愿意叫唐家奶奶,亲切。

唐家奶奶,识字不多,心地善良,属于那个时代中的大多数。她身上,有传统女性的影子,相夫教子,任劳任怨。她的生活,遵循季候时令,有自己的菜园子,能种瓜,点豆,除草,施肥,也能翻土,挑水,浇园,收获。

她的肩膀上担着两只柳筐,一只柳筐里坐着子女,另一只坐着丈夫。子女与丈夫,耗尽她的一生。

她的时间被排得满满的,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心里被塞得满满的,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心里没有四海八荒,眼中只有家和生活。

家的里外,都是她的,她在经营着家。她弓着腰,俯着身,推着生活这展磨,带动着一个家庭的运作。

她起得很早,一天的生活,从锅、碗、瓢、盆开始。

拢柴,点火,引火,烧锅。铁铲,铁锅,烟囱,宿鸟,都醒来了。天空的黑色被烟囱里的白烟稀释,星光和阳光在扩张自己的领地。

黑暗里的一切,都回来了,人家,村落,井,桌子,凳子,筷子,碗。人也回来了,坐在凳子上,桌子前,筷子在手里。

欢声笑语地吃早餐了。

 

一个人与一种味道

唐家奶奶一生有六个孩子,两男四女。最长的,如今已近耳顺之年。倘若,唐家奶奶活到现在,也正是子又有孙,孙又有子的时候。

关于她和她的味道,我只是一个聆听者。聆听的对象是她的孙辈们。他们是比较接近唐家奶奶的人,是唐家奶奶味道的亲临者。

他们的叙述,时而神秘,时而清晰。神秘的如:一种长在苹果地里的小蒜,其叶如管,盈盈可爱;几种野菜,只知其味,不知其名。清晰的如:羊肉末,温酒,猫食小鱼,炒面,烙单饼和掺了多种食材的粥。

小蒜,我见过。味道泼辣,野性,横冲直撞。采来却费劲,要深挖。在南京国防园的荒林里,我挖过好些,但不知道怎么吃,于是毫不可惜地丢弃了。野菜,我也见过几种。枸杞头,马兰头,紫云英,白头翁,草头,苕子。但哪一种是唐奶奶手中的食材,我也不知道。再者,或许这里面根本就没有——我所知道的野菜太贫乏了。

羊肉,改刀切丁,再剁成末,得费些时间,但那声音和身影,可以想见。羊肉末的滋味,也可以猜想。温酒,酒有余温,手触杯身,粘唇入嘴,一线入喉,仿佛在眼前一般。猫食小鱼也是如此,如何处理,如何做菜,都知道的。

一个人与一种味道相遇,与特定的食材有关。与制作的方法和灶具也有关系。它该是模糊的,又是具体的。像人的回忆。

同样一种食物,用柴火灶与煤炉去做,即使程序,食材,丝毫不差,味道,也会有差别。那煤炉与天然气灶,天然气灶与烤箱、微波炉、电饼铛,时代的一个又一个向前的脚印,从有烟,到无烟;从有火,到无火。即使人还在,技艺还在,随着制造味道的工具在变,味道里的烟火气,也很难能把握。

对,烟火气,这很玄妙,却又很真实。

 

躁动的春天,躁动的胃

每一粒埋下的种子,都会醒来。每一种埋下的味道,也都会醒来。

一粒种子醒来后,春天,是躁动不安的春天。

一种味道醒来后,嘴巴和胃,是一张张躁动不安嘴巴和一只只躁动不安的胃。

胃知谷物。

胃知乡愁。

胃知每一种打动过它的味道。

胃知那味道背后的人事与食事。

人是胃知的动物。胃知,胃觉。

胃之于人类,就像发动机,燃气泵之于汽车。它是一切动力之源。只要它活着,它就永不安分,永不满足。

大多数的时候,人是被自己的胃驱使着的,而不是大脑指挥着的。

大脑,是拗不过胃的,就像胳膊扭不过大腿,胃是大脑的开关,胃要是断了电,大脑一片黑暗。

胃的上方是个田,田里生的是谷物。

田,像是胃撒出去的一张网。田的一切食物,都属于人类的胃。

有些人一辈子没离开田,说是田困住了他的手脚,眼睛,视线,人生。其实他不知道,真正困住他的,是他的胃。

胃操控他的手脚,拉低他的视线,眼界,把他和土地绑在一起,让他不停的刨食果腹。

所以,胃,才是人类的主宰。胃让一切生命体验,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面对永不满足的胃,人类只是填海的精卫,不停地飞翔,不停地填。胃,制造了饥荒,掠夺,小偷,争斗,甚至战争——没有几场战争是为信仰打的,大多数只是胃囊久久地空着,填不饱,急的。

当然胃也不仅仅只制造的事物,它也激发人的忍耐,斗志,思变,推动着时代的车轮向前。它是恶的,又是善的。

它的常态是躁动,不安分。

 

安抚胃的手,安抚胃的人

在唐家奶奶的故事中,有一段是关于乞丐的。

乞丐,一个胃里没有一点粮食,被胃折磨得到放弃尊严,放弃家乡的流浪人,可怜人。他在陌生的村庄里,在人家的门缝和如门缝一样窄的同情心里乞求食物。

与唐家奶奶相遇的这个乞丐,他不会唱,不会打快板,也不会说吉利话。他只是走着,用沉默的嘴巴和呆滞的眼光,去面对一个个陌生的村庄,一扇扇紧闭着的见不着光亮的门和没有同情心的人。

他的心该是早早地死了,全身只剩下一张活着的胃。胃指挥着他,自我放逐,飘飘荡荡。

他用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远离伤害他的人群,远离伤害他的门——他行走在路的最内侧,脸上遮满了土,身上积满了灰,用自己的方式,自我保护。在路上,经过他的人,他从不正眼瞧,他累了,就坐下来,畏缩着,看天地,看水流,看马路和自己的脚。

没人去理会他,没人能从他遮满土的脸上,积满灰的身上,还有怪异的行为上,看到他溃烂的心。

那些熟视无睹的人,哪里还知道同情心?

那些心硬的人,同情心被丢失的人,哪里还知道疼痛?

天地不仁,他是落在天地,马路,人心上的一个疤。

他畏缩着。然后,等待着胃的命令,用一天中最少的时间,去触碰那些人群和人家的大门。

他像是一个赌徒,又像是参与一场游戏,他不知道无数摆在他面前的人和门,哪一处是吃的,哪一处是伤害。

他的运气好,一猜即中,那今天的伤害就少些。运气不好,就只能用不同程度的伤害去换取食物。他听天由命。

遇到唐家奶奶的那一次,他是该幸运的,一生中难得的几次好运气——

唐家奶奶不仅没伤害他,还把他领进了门!

不仅领进了门,给了他食物,还给他擦拭脸上的土,身上的灰。

他在唐家奶奶的门里领取了食物,并在唐家奶奶的门里把食物吞进了胃里。

他躁动的胃,得以平复,他脸上的土,身上的灰,也被一一荡涤。

在唐家奶奶的门里、手中,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那张脸。

 

以食物的方式,复活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在光明的景色中。

这是《春天,十个海子》的开头。这首诗,是海子最后一首诗,写于1989年三月十四日凌晨三点至四点之间,是晚睡的诗人,拨弄的最后一曲尘世遗音。

诗人,选择在春天里死去,又决定在春天里复活。

诗人复活时,村庄还在沉睡,只有,诗人一个人是清醒着的。他念叨起村庄,空虚而寒冷的村庄。他谈起了谷物,粮食,人口和人的胃。

诗人在一九八九年三月廿六日死去。但直到现在,每一年春天,人们都在呼唤着他的名字,颂赞着他的诗句。

当他被念及的时候,他是不死的,他和他的诗歌,打败了时间——时间腐烂不了他的名字,也腐烂不了他的诗歌——于是我们,还可以说,他以诗的方式,永生了。

一个人被念及,被不断呼唤,他的生命就还在延续。那么,他就会复活,在一片光明的景色中复活。

只是不同的人,该会以不同的方式复活。

海子是诗,王小波是小说,唐家奶奶是食物,味道。

在这个春天,唐家奶奶以味道的方式复活了。她的单饼,穿越时间,空间,来到我的面前。她的故事,不断在我的脑海里拼凑,形象也逐渐饱满,清晰。

她是一个平凡的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在时间面前,她的背影显得孤独而清冷。但在语言和文字面前,她又开始舒展手脚,耕耘生活了。

她用开水烫面,烫出来的面,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她不等面冷,就开始制面团,擀面饼。她在狭促土灶间,或是昏暗的堂屋忙活着。水的温度,在面里,面的温度,在她的手里。温度,穿过食物与她的手,和她交流着,寒暄着。

她抓住食物的语言。懂得食物,道出的每一缕味道。

但,她没有把它说出来——她并不善言辞。

她唯一做的是把她听来的、理解的食物味道,播种在子女和丈夫的嘴巴和胃里,等子女又有了子女的时候,她再把它播种到他们的嘴巴和胃里。

这些味道,像是一粒粒种子一样,经过了一茬又一茬人的童年,青春,成年。在他们的嘴巴和胃里,停留,生根,发芽,流播,生生不息,汩汩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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