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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桂珍:久远的家
2018-01-09 15:00:05   来源:   

久远的家

殷桂珍

 

父亲喜欢种花种树,两亩大的院子,有四分之三种的是果树和花。花不名贵,都是些普通的花,八瓣梅、刺玫、牡丹、野菊......看到谁家的花好看,父亲就向人家讨要根、籽,要来后就将花籽撒在果树的间隙,或是将根埋在树下,花越种越多。春风一到,果树花与鲜花交相辉映,一个个粉色、白色、黄色的花骨朵竞相绽放,院里是一片花的海洋。一只只小蜜蜂“嗡、嗡”地传授着花粉;一只只鸟儿鸣叫着飞来了;叽叽喳喳的麻雀在欢呼跳跃;蝴蝶翩翩飞舞;喜鹊在枝头欢叫……热闹极了。吃着杏子,觉得杏子味道不错,父亲就起身跨出房门向前走上几步,在园子里刨个坑,丢下核,来年一棵小苗就破土而出。从院西到院南,那一棵棵结出味道不一长相不一果实的杏树生长经历基本都是同出一辙的。正南墙下的三棵樱桃树,我没有亲眼见过它们的出生经历,我猜也是由樱桃核种植出的,但是那些苹果树、李子树、葡萄树、桑树的生长经历我就不太清楚了,我记事时,它们已经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了。

好像是和父亲在争夺地盘一样,母亲又会在果树与花的的间隙里,撒上些菜籽。一场雨后,菜苗纷纷钻出地面,夏天时黄瓜顶着黄花,豆角戴着粉色的花串盘绕在果树上,灯笼似的辣椒结了出来,香菜也变成了绿色的小扇子,红绿相间的西红柿也缀满了秧……就这样零星种出的菜一家人都吃不完,还可送些给干妈家。干妈每次来我家,除了摘很多菜带回去,还会带走母亲送的补衣服和做鞋面用的布块。

院子的正北面是主房,西北角那间房的上一层是我的闺房。我们把阁楼不叫楼,叫高房子。一层与高房子之间又有一个小小的储藏间,储藏间里堆满了花花绿绿大小相同的瓶子。父亲只要经过储藏间,就会指着瓶子对我说,那些都是我吃过的炼乳瓶子。下次,父亲看到,又会笑着重复一遍我毫无印象的事。我呆呆地看着一储藏间的瓶子,怀疑自己会不会吃掉那么多的炼乳,想着父亲攒着这些瓶子不扔掉,并对我一次次强调这些,就是希望我快快长大,好还给他吃牛奶的钱。

高房子西边有扇窗户,窗外有一棵大榆树。夏日树枝摇曳,在书桌前伸手就可触到树枝,摘到甜甜的榆钱。小鸟将巢也筑在这棵榆树上,与我为邻,常常叽叽喳喳地将我从梦中唤醒。

靠着窗户,摆放着我的书桌,桌上除了书,还有一面小镜子、一把小茶壶。我从院子里摘来几片玫瑰花瓣,丢进小茶壶,没有茶杯,嘴直接对着茶壶夸张地深吸一口,做出很是享受的样子,有时我也对着镜子做鬼脸,扮忧伤。

站在高房门前,果树和鲜花尽收眼底。

院子的东南角有棵很大很高的桑葚树,初夏时,那些嫩绿色的桑葚由嫩绿变为鲜红,再由鲜红变为紫红,最终成为深紫色。枝头越高光照越充分,果实就越是香甜。站在树下望去,那一串串黑黝黝,胖嘟嘟,沉甸甸的桑葚挂满了枝头,很是诱人。我不会爬树,只能摸索着一脚蹬着墙,一脚踩着树杈,坐到了中间的树杈间,缓了一缓,才继续攀着树枝,站到了树枝的最高处,摘到了又大又黑又紫又甜,享受光照最充分的桑葚。我欢快地边摘边吃。站得高,才发现看得远,不止园内的景色,院外的风景更是一目了然;低头看,我的两只手被染成紫红色,衣服口袋更是被桑葚的果汁湿透,身上到处是紫红色。我有点得意,不由得笑出了声。一阵风吹来,树枝一晃,我的一只脚悬空了,人差一点就掉了下来。我吓得喊出了声,幸亏抓住了树枝。真正是有惊无险。

从树上下来后,我给外甥、侄女比划着将我在树上的危险讲了一遍,有夸耀的成分。看到他们半信半疑的眼神,我重复之前上树的过程,还边示范边讲述,不料这次真的摔下来了。吃到的桑葚全吐了出来。地上鲜红一片,父亲以为我摔得吐了血,吓坏了。

南边靠墙有三棵品种不同的樱桃树。六月初,一颗颗饱满的樱桃熟透了,一串串从绿叶里钻出来,骄傲地挂在枝头。左边的那棵果实大而红,像玛瑙,味道很酸;中间那棵果实白的像珍珠,晶莹剔透,味道却是很甜的;右边的那棵果实小,颜色呈淡粉色,像水晶石,味道是酸甜的。把三种颜色不一的樱桃装进玻璃瓶里,摇着晃着,欣赏着,直到摇出果汁,才揭开盖子一颗颗地品尝。有时候,我也走出家门和村里的小伙伴分享,看到他们艳羡的目光,我骄傲地揭开盖子给每只小手上倒出几颗,和他们分享着樱桃的酸甜,享受着童年的快乐。

遇到刮风的天气,我被父亲看护着,不许出门,怕迎了风咳嗽。我百无聊赖地盖一条灯芯绒小花被坐在炕上,盼着父亲快点睡着。七月初,院子东边那棵硕大的李子树上,沉甸甸的李子挂满了枝头。满树的李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晶莹的光泽,一个个李子上覆着薄薄的一层果霜,鲜嫩圆润,它们像是在召唤着我一样。呼噜声一响起时,我就悄悄地溜下炕,穿上鞋,起身来到院子里,踩着蜂窝去摘李子,摘满几个口袋以后便急于走出家门找小伙伴玩。裤腰是松紧的,我得双手紧紧提着裤子,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就怕口袋里沉甸甸的李子把裤子拽得掉下去。

院子西边,那三株杏树像一家人,旁边的两株比中间的这株高出许多,像是在同心协力地呵护中间这株弱小的杏树。花期过后不久,树叶间就露出了毛茸茸的小绿杏。小绿杏的味道酸涩,我捂着脸,闭着眼睛,强忍着把嘴吧嗒吧嗒地拌响着。小小水嫩的白杏核被我虔诚的用棉花包住藏在耳朵里孵小鸡。

麦收时节,杏子熟透了,黄中带红,像少女羞红的脸。二嫂贪活又泼辣,总是在太阳快要下山了,才和二哥双双提着镰刀回家。他们一放下镰刀就走向树下,仰头找又大又红的杏子,胳膊轻轻一伸,手里就有两三个杏子。哥嫂在树底下一坐,不用洗,两手一擦就将杏子直接送进嘴里。尽管劳累,可是吃着杏子的他们却露出惬意的笑容。他们吃着杏子时,我早已踩着凳子为他们做好了饭,烧开了水,一院晒好的醋糟都被我收了起来,怕被突如其来的雨淋湿,还盖上了塑料布。

院子的正中间有一棵很大的葡萄树。初冬,当一片片黄叶被风带走时,只留下光秃秃的褐色枝条时,父亲便把葡萄藤拿下来,拆了葡萄架,把藤蔓一圈圈盘起来,盖上干草,挖坑深埋;春天时将葡萄藤挖出来搭架,剪枝。葡萄树也不辜负育树人的用心,盛夏过后,滴溜溜的葡萄由小变大、由深绿到浅绿,再到亮绿,几天就变个样。尤其是雨后,葡萄串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青翠欲滴,让人看在眼里、甜在心里。葡萄树下打扫得光洁干净,吃饭时,母亲会在葡萄树下摆上饭桌,一家人躲在阴凉里用餐,一家人吃着饭、聊着天,一天的疲劳在笑声中消散;我也会在葡萄架下温习功课,偶尔抬头,淡绿透亮的葡萄向我轻轻点头微笑。我去捏,软软的,这说明葡萄成熟了,摘下一颗送进嘴里,清爽可口。偶尔也判断失误,吃到一颗没成熟的,又酸又涩,我赶紧呸呸地吐出来。

有一年,传言有地震,我和嫂子就在葡萄架下搁一张床休息。半夜时突然被一阵雷声惊醒,雨也哗啦啦地下了起来,人很快就被透过树叶的雨淋湿了。我们抱着枕头、被子又急急地往房间跑。那种感觉是既惊奇又喜悦,那雷声惊醒了梦,打破了平静,让生活并不平淡。

三棵品种不一的苹果树和一棵梨树,它们那粗壮的干,挺拔的枝,繁茂的叶,手拉手站在那里,像是一堵围墙,整齐地将房间和果园、菜园、花园一分为二。深秋,树上的苹果和梨渐渐成熟了,挂满了枝头,那挺拔的枝头被压得弯下了腰。一个个苹果和梨绽开了羞涩的笑脸。中秋节一过,就能收很多苹果。父母把苹果存放在房间中央的窖里。房间时常飘着苹果的清香味儿。那年头物资匮乏,可是家里一年四季都不缺水果。

那些年,少雨多旱,每逢下雨天,屋檐下摆放着盆子、罐子、坛子、缸……来接水,屋檐下的滴水噼里啪啦合奏出一曲美妙的交响乐。使得下雨天比平常更热闹了。我站在屋中间伸长脖颈向外看。父亲穿着雨鞋,身上披一块塑料布,手里握着铁锨在院子里挑出小小的沟渠,将水引入果树下,引入菜地里。院子是土院。虽然人的走动使场院的土质变硬,但是一遇到雨天,依然泥泞。父亲拄着铁锨有时会一个趔趄,但很快就抓住了身边的果树。果树被父亲一抓,就会轻轻地晃一下,随即有大的水珠纷纷落下,落在父亲头上肩上。

父亲一生胆小谨慎,特殊年代里,他所在的综合厂解散,父亲带着哥姐和母亲回到了老家甘沟,建了房,落了家。改革开放后,父母又双双外出,去了引黄灌溉区的指挥部为那里的民工制作工作服,把我留在了家里。那时,我七八岁,二嫂刚娶进门,二哥在外做生意,家里经常是我和二嫂。新婚后的二嫂温柔而恬静。我们一起坐在房檐下,她边为我做鞋,边为我讲故事。《毛野人》、《狼》这些故事都是她讲给我的。从地里回来,她会带一把豆角,或者几个苞谷给我,更会在赶集时买回糖果。

有时,我也提着笼子约上村里和我年岁相当的伙伴,给猪铲草,挑一种叫苦子蔓的草。但主要还是以玩为目的,捉蝴蝶,采野花,摘豆角。因为贪玩,铲的草少,篮子里的草就有点欠,只能在临回家时从篮子底将草向上翻翻,把草抖虚,草就会看起来很多。回到家时,家人已经用过饭了,那锅里有二嫂为我留的饭,盛在碗里,饭总是热乎乎的。锅下的炉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这点点火星为我的童年添上了一抹亮丽的色彩。

父母过世后,我很少回到老家了。由于路多次修改,去年我回去的时候,竟然找不到路,让我不由得心生悲意。父母不在了,老家变成了空壳,我的灵魂再也回不到魂牵梦绕的家乡了……

 

 

作者简介:殷桂珍,女,汉族,宁夏作家协会会员。在《浦东政协》《思维与智慧》《罗源弯》《东昌月刊》《小小说月刊》《六盘山》《共产党人》《新智库》《甘肃日报》等报刊发表散文、小说二百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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