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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深处的思索与冀望 作者:李德南
2017-09-21 15:32:22   来源:   

苦难深处的思索与冀望

李德南

何怀宏在《上帝与政治》中曾提出一个观点,“讨论有些作品或许可以脱离作者,而讨论史铁生的作品我想是无法离开他这个人的。” [①]这是有道理的。史铁生的写作,是一种有“我”的写作,是以“我”为中心的写作。这个“我”,首先是史铁生自己,当然在作品中他也写到其他人。尤其是残疾人及其生命世界,是史铁生着力书写的对象。

1979年,史铁生曾写下了一篇题为《午餐半小时》的短篇小说,后来发表于《花溪》(1980年第9期)。它以“‘轧轧轧’的缝纫机声骤然全停,世界轻松了下来”开篇,最后又以“‘轧轧轧’的缝纫机声响了,世界又紧张起来”结束,由此形成首尾呼应。停与响之间,则主要是以类似素描的笔法,写一个街道工厂里的生活片段。小说里写到,这里总共有“八个半人”,“有一个双腿瘫痪的小伙子只能算半个人”。这个细节,明显地带有史铁生个人的生活印记。这是史铁生开始关注残疾人及其世界的开端。从1980年开始,史铁生则先后写下了《人生的突围》、《没有爱情的角落》、《我之舞》、《人间》、《在一个冬天的晚上》、《来到人间》、《足球》、《白云》、《务虚笔记》等作品,一个以残疾人为主体的“世界”由此成形。

《人生的突围》是史铁生创作的电影剧本,完成于1983年,1987年由刘洪桐以《死神与少女》为题搬上银幕。《人生的突围》同时写到这样一些人:一个叫田庚的老作家,因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他选择了割脉自杀,被人及时发现后送往医院接受治疗。这时候,他在病房里认识了几个人。一个是小孩,他的大名叫张浩,小名叫五蛋。五蛋因为从树上掉下来受伤了,有一只手开始萎缩。还有一个叫北方的少女,长得非常漂亮,“称得上欧洲体型,可是——大衣下面只露出一条腿。”北方并非先天残疾,是因为摔伤没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才失去了一条腿。五蛋年纪尚小,淘气,天真,并未意识到残疾对于自己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对于来自乡下的他而言,即便是病房和医院,也是一个有趣的“世界”。淋浴间里的喷头,让五蛋想起撒尿的情景,他觉得有趣;电梯起落时一闪一闪的指示灯,五蛋看了,觉得有趣;在周围的人看来,五蛋是不幸的,但他还未真正懂得自己的不幸,甚至别人以责怪或悲悯的口吻对他反复提及“等长大了就知道愁了”这句话,他听了也觉得有趣,因而会笑着重复。

正当最好年纪的北方,却真正体会到了残疾所带来的痛苦。残疾后,她试图和自己的恋人马川分手,也试图自杀。北方和田庚一样,都为自己的自杀或试图自杀的意图找到了理由。田庚是觉得自己太老了,而且时日无多,接下来的几个月除了受罪就再也做不了别的,因而选择自杀。北方为自己找到的理由正好相反,她觉得自己这么年轻就遭受残疾,要遭受的苦难远为深重,更加不能承受。因此,她也试图自杀。田庚和北方并无亲缘关系,却在医院中相识。田庚觉得,他跟北方有点像“共患难的灾胞”,北方则觉得田庚有点像她的父亲。随着交往的增多和理解的增进,他们之间有了更深的感情——类似父亲和女儿之间的感情。他们相互勉励对方要努力活下去,不知不觉间成为对方活着的动力。田庚和北方对五蛋,五蛋对北方,也都有一种朴素的爱,他们都希望对方能逐渐好起来。这样美好的爱愿,也并非只是存在于残疾人之间。北方和马川,原本就是一对恋人,虽然北方身患残疾,但是马川对她不离不弃。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对于田庚、北方和五蛋这样的病人,也大多抱着善意,有着发自内心的关心。歧视的目光并不是没有,但因着这种种形式的爱,这些残疾人或病人的“世界”就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有隐约的甚至是明亮的光芒。这个剧本的色调,并不能说是暖和的,然而也并不完全是灰暗的。这样的笔墨,这样的理解世界的方式,是动人的。

《在一个冬天的晚上》的主角是一对残疾人夫妻,女的个子很矮,男的也有腿疾,脸被烧伤过,留下很多可怕的伤疤。小说主要写他们想去收养一个小孩,他们对此充满期待,又始终带着恐惧。之所以充满期待,是因为他们也渴望像正常人那样,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而事实上,身体上的残疾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无法变更的事实。他们因此承受了很多的歧视,甚至担心领养的孩子最终也会用歧视的眼光来看待自己。这使得他们一路走,一路担心。在走到约定见那个打算领养的孩子的人家门外时,男主人公突然听到孩子亲生母亲的声音: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跟随两个残疾人生活。这使得他们夫妻俩心头原有的大石放下了,却又背负上另一块更为沉重的巨石:“四周真静,静得像是一片沙漠。只有风声。风使人想起黑色的海洋和一叶浪谷里颠簸着的孤舟。沙漠也有尽头,海洋也有边际。如果没有绿洲,骆驼走向哪里?如果没有港湾,小船往哪里划?有时候,他们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 [②]

存在的意义问题对这对残疾的夫妇来说依然是悬临的,他们最终还是没能摆脱歧视,而可贵的是,他们心头的善意也并没有因歧视而被消弭殆尽。他们不但相互关爱,还担心路上的井盖会出问题,让路过的行人因此受伤。他们并没有因为受到歧视就想着报复社会。他们的身体固然是残缺的,然而,他们的心灵是健全的,甚至比许多体格健全的人要更为健康。

这种对因受歧视而生出的恐惧,是史铁生文章中非常重要的主题,也是他所写的残疾人的“世界”的重要构成部分。这一主题,在《来到人间》中也得到了延续。

《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中的女残疾人因为得了侏儒病,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遗传给孩子,这使得她不敢要自己的孩子;《来到人间》中的夫妻则不但是正常人,还有着叫人羡慕的外表和家庭。丈夫身高一米八,有才气,有硕士学位,现在是工程师。妻子则是话剧演员,身高一米六八。他们的孩子却没能继承这一点,很不幸的,是一个侏儒。“这孩子一来到世上,面前就摆好了一条残酷的路。先天性软骨组织发育不全。一种可怕的病。能让人的身体长不高,四肢也长不长,手脚也长不大,光留下与正常人一样的头脑和愿望。一条布满了痛苦和艰辛的路,在等着一个无辜的姑娘去走……孩子不知道这些。和别的孩子一样,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小拳头紧攥着,蹬蹬腿,踹踹脚,想来到这个世界上试试似的。饿了,或者尿了,她也哭。吃饱了,高兴了,她也笑。”[③]

属于这个孩子的美好时光是非常短暂的。只有在她获得自我意识之前的童年时期,在她意识到自身与他人的重大差别之前,她才能享受这种生的快乐。小说正是从她开始进入幼儿园的时候写起,写她被人称为“大头”、被别的孩子嘲笑而不愿意继续上幼儿园。小说的题目叫《来到人间》,这并不是指肉身上的出生,而是指一个人开始有了自我意识的时刻。“人是在开始懂事了,才算有了生命。”如今孩子懂事了,生命和生活才真正开始了。“她开始有了记忆,知道了歧视,懂得气愤和痛苦了。她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她想逃避,还不知道这是逃不开的。” [④]

《来到人间》有一种思辨的气质,感情也是充沛的。虽然它写的不是史铁生自身的生活,残疾这种遭遇的共同性,却还是让史铁生找到了非常贴切的表达渠道。史铁生还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叫《白云》。小说的主体是一个残疾人和一位女医生的对话,残疾人是一个作家,在对话中总是坦然地对待死亡和肉身,他希望死后能捐献自己的身体,但拒绝让医生动他的脑子,这是因为,他想把自己在这一世的遭遇和想法延续到下一辈子中去。他说:“有些想法,不是残废人就想不到。”[⑤]也正因如此,史铁生更能理解那些与他有同样或类似遭遇的残疾人及其“世界”,尤其是对于来自正常人和社会的歧视,史铁生的把握是非常到位的。

除了对这种备受歧视的处境感到痛苦,残疾的处境也常常把许多人引向一种宿命的观念。这在《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和《人间》当中已有所表达,两篇小说中的残疾人都渴望另一种人生,属于他们的人生轨道却又被预先设定了,这让他们有一种宿命般的感受。史铁生的小说《原罪·宿命》,正是以此作为主题。

《原罪·宿命》拆开来,可视为两篇短篇小说,即《原罪》与《宿命》。两者的关联首先在于都是跟残疾人有关的故事。《宿命》这一部分,以第一人称展开叙述。小说中的“我”年轻,帅气,有才学,即将出国留学。然而有一天晚上,“我”在骑车外出时车轮轧了一只茄子,跌倒在地后又被汽车撞上,腰椎骨被截然撞断。“以往的一切便烟消云散烟消云散,烟消云散之后世界转过身去把它毫无人味的脊梁给你看”,“我已经被种在了病床上,像一棵‘死不了儿’被种在花盆里那样。对那棵‘死不了儿’来说世界将永远是一只花盆、一个墙角、一线天空,直至死得了为止。” [⑥]这是“我”在残疾后在面对“世界”时的直观感受。随后,“我”的生活整个地被改写了。原来“我”很受女孩子欢迎,前来提亲的人非常多,遭遇残疾后,这样的场景就再也没有出现。“我”再也无法站立起来。当“我”回过头,试图追究这一切不幸时,却发现很多人并没有错,肇事的司机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那些不再来提亲的人也没有错……“我”最终只好相信所遭受的不幸不过是一场梦魇,是命中注定。如果要追根溯源,那么事情的根源在于万能的上帝,是上帝已经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

对爱的渴望与肯定,也是史铁生作品的重要主题。在蒂里希看来,“生命是现实中的存在,而爱是生命的推动力量。在这两句话之中,爱的存在论性质得到了表达。它们说的是,若没有推动每一件存在着的事物趋向另一件存在着的事物的爱,存在就是不现实的,在人对于爱的体验中,生命的本性才变得明显。爱是使分离者结合的动力。” [⑦]生命是需要爱的,于残疾人而言,对爱的渴望,甚至要比正常人更为强烈。不管是在史铁生身上,还是在史铁生的写作中,这一点都表现得非常明显。他曾经说过:“上帝创造生命想必不是根据法,很可能是根据爱。” [⑧]生命的意义虽然包括很多方面,不只是爱情,但在史铁生看来,爱情无疑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意义之一。在小说中,史铁生也极力赞美爱。比如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中,他便写到夫妻之间那种相濡以沫的爱,在《命若琴弦》中,他则写到师徒之爱,还有男女之爱,在《奶奶的星星》中,我们则能体会到家庭之爱。石杰甚至说,在史铁生的创作中,“世俗的苦痛升华成了佛的慈悲,夫妻之爱,恋人之爱,父女、母女之爱,师徒之爱,乃至互不相关的人之间的爱,构成了一个爱的世界,居于这世界中心的,是不幸的残疾人——史铁生意欲以爱来拯救这些苦的生灵。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爱未免有些空泛,但却显示出一种佛陀般的大慈悲心。与人以乐,使人离苦,慈悲为本,利乐众生,史铁生确有接近佛的慧根,有着耶稣的受难精神。” [⑨]这样的归纳,无疑是非常符合史铁生作品的实际的——他在苦难的深处思索,同时写下他的冀望。

除了人与人之间具体的爱,史铁生还认可尼采“伟大的人是爱命运的”这一说法,认为“爱命运才是爱的根本含义,才是爱的至高境界。并非所有的命运都会让人喜欢,但不管什么样的命运你都要以爱的态度来对待,这不单是受造者(局部或当下)对创造者(整体与永恒)的承诺,更是上帝(音乐)拯救人(音符)于魔掌(噪音)的根本方略。” [⑩]

 

注释:

[①] 何怀宏:《上帝与政治》,收入岳建一执行主编:《生命:民间记忆史铁生》,中国对外翻译出版有限公司2012年版,第273页。

[②] 史铁生:《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史铁生作品全编》第3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160页。

[③] 史铁生:《来到人间》,《史铁生作品全编》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页。

[④] 同上,第13页。

[⑤] 史铁生:《白云》,《史铁生作品全编》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163页。

[⑥] 史铁生:《原罪·宿命》,《史铁生作品全编》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23-224页。

[⑦] [德]蒂里希:《蒂里希选集》,何广沪选编,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版,第308页。

[⑧] 史铁生:《黄土地情歌》,《史铁生作品全编》第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08页。

[⑨] 石杰:《史铁生小说中的宗教精神》,《中国人民大学学报》1994年第1期。

[⑩] 史铁生:《欲在》,《史铁生作品全编》第9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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