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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荡着时代旋律的田园牧歌 作者:程立森
2017-09-21 15:32:51   来源:   

回荡着时代旋律的田园牧歌
——鲍宜龙诗集《勺清洗玉》赏读

程立森

近几年来,沭阳县贤官镇的美誉度和影响力不断攀升,可以说达到了闻名遐迩的程度。这当然不仅是那里有一座伴随着诸多古老传说的贤官亭,有一棵历经五百年沧桑仍然繁茂挺拔的古银杏树,也不仅是那里因经济腾飞和产业集聚而崛起了一座贤官新城,还因为那里风云际会了一群文化人,他们以诗歌、散文、小说、书画等形式,描绘自然风光,弘扬传统文化,记录时代轨迹,讴歌新的生活,佳作叠出,屡创辉煌。鲍宜龙同志就是其中颇为活跃且成绩突出的一位。

宜龙多年来以收集整理民间文学以及写作小说、散文和新闻报道出名。特别是其笔下的小说故事悬念巧妙,情节曲折,引人入胜,为他赢得了“故事大王”的雅号。诗歌的领域,他似乎很少涉足。不料2016年他忽然出了一本名为《勺清洗玉》的书,其中收录了他写的近500首旧体诗词。我觉得这有点像他笔下的小说情节那样出人意料。

同属贤官文化人群体的诗人杨立奇先生为诗集写了序言,对宜龙诗歌的美学特点、艺术风格等作了全方位的分析评价,对其中的一些锦篇妙句作了细致而独到的解读,很有助于读者的赏阅,这使我在评论时几乎无从置喙。

但此时我还是抑制不住“有话要说”的冲动。萦回在我脑际的,主要是两个问题。其一,这本诗集中的作品,主要作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的短短三四年时间段,为何今天读来仍觉得那么鲜活动人?其二,作者当时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对旧体诗词的把握据说仅仅是由于手边有了一本王力先生的《汉语诗律学》,为何竟能写出许多美妙动人的诗句?相比而言,为何很多熟谙诗词作法、死抱高头讲章的学者教授所作的诗词,却常常味同嚼蜡,令人不堪卒读?

我认为,这还得从时代、生活方面去寻找答案。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中国政治史、思想史、经济史、文学艺术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年代。文革十年动乱结束不久,中华大地从浩劫中新生,从沉睡中苏醒,一场具有文艺复兴性质的思想解放运动使人们冲破了极左僵化思想的牢笼,各个领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活力。在广大农村,先是推行了多种形式的劳动生产责任制,紧接着,以“大包干”为主要内容的农业经济体制改革拉开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序幕,极大地解放了农业生产力,初步改变了农村贫穷落后的面貌。“良田一夜吐新绿,政策千家换旧园。”(引自《勺清洗玉》,以下所引诗句略同。)几千年来,中国农民第一次摆脱了饥饿的困扰,心头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和对美好前景的期待。直至整个八十年代,全国上下各个领域和阶层,都形成了一种积极进取、乐观奋进的氛围。

春天来了,鸟儿欢歌,这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于是,在整个文艺领域百花齐放的大背景下,宜龙作为土生土长的农村知识青年,饱含着青春的激情,以他那敏锐的心灵,在最适合写诗的年华,呼应着生活的召唤,吟唱出一曲曲回荡着时代旋律的田园牧歌。他的诗歌清新隽永,朴实无华,像是一株株开在田野里的春花,展现着独特的风姿。歌颂新生活、歌颂劳动、歌颂自然风光、歌颂友谊和爱情,构成他诗歌的主题。同时,也涉及时事政治、国际风云,呈现出一个有志青年的广阔心胸。

翻阅他初期作品,颇多仿效稚嫩之作,而到后来就显得游刃有余了,进步轨迹清晰可见。“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他的可贵之处正在于痛下决心,锐意进取。“天生我才必有用,谪仙唱尽我接之”,这是他关于诗的宣言,是一个青年人睥睨天下、傲视古今的雄语,也是他昂首吟哦的底气所在,对此我们不应该用“狂妄”一类的词语来讥笑。“二七谁言发奋迟?天功笔补正当时。烟波浩渺荡舟处,走尽千家拜大师。”正是在优秀典籍的山海中忘情地游走行驶,才使他获取了写作诗词必要的知识储备和良好借鉴。“乘空苦读书,觅句在清早。”边读书,边创作,是最好的学诗方式。“忘身昼夜唱,可否有知音?”蝉的形象恰恰成为沉迷艺境的诗人的自我写照。

旧体诗词的难关在于貌似锁链的格律,而一旦此关攻破,戴着锁链跳舞就成了巨大魅力所在。此时,生活的启迪,时代的激发,创作主体的灵气就成为产生好作品的关键了。于是,时代元素、生活图景、思想火花、心弦颤音每每化为作者笔下的佳作。“水稻娇无语,行间杂草生。产量包下户,遍地耥耘耕。”这是因包产到户而热情迸发的农民群众投入生产劳动的壮丽图景,一个“娇”字用在水稻上,前人所无,看似牵强,却恰到好处地反映出作者的喜悦心情。“素装社里女,羞花笑无语。伸手采白云,胜过天河女。”“大脚翩翩小脚无,闺房搬到野天湖。不持钢针不盘线,抡起锄头绣山河。”作者笔下新一代农村劳动妇女散发出的美,真是光彩照人无与伦比。“新筑场泥镜面平,村村打稻抢天晴。电灯光里风雷吼,一夜手扶响到明。”这首由前人诗作蜕化出来的绝句,绘声绘色地勾勒出一幅现代农业生产图景。“手扶”者,手扶式拖拉机也,和电灯同为当时农村的新鲜事物。“收稻不求人,但闻突突响。分明是老农,笑坐机车上。”老农驾驭新式农具时绽放出的笑容,是那样的真切动人。“斜月风凉夜更深,牛棚坐满读书人。低声笑问明朝事,责任田连责任心。”走进新时代的农民,不仅心系责任田,还进了农村夜校,那朗朗的读书声分明叠映着时代的脚步。在善于发现美的诗人眼里,“清清湾里鱼堪数,漾漾春风柳色殊”的沙河风光,“老根盘绿水,无风却有声”的古银杏树,“条条渠道行行树,块块麦田处处烟”的田野景色,“风吹红袄微微动,鬓插黄花阵阵香”的农家少女,“冬来无事村头乐,笑教童孙认铁牛”的老农,“寒光白日照冰花,无数滚龙河岸斜”的水利工地,“忽然一阵风吹去,月下凉床三四家”的雨后村庄纳凉夜景,都被一一摄入镜头,令人怡心悦目。

生活不仅充满阳光,也有阴影。作者对此亦能敏锐地予以捕捉表现。“代老翁言三首”从一个农村老党员的视角来反映少数领导干部的官僚主义作风:“昨儿听说大官到,光见车尘不见人”,“君看打尖那桌饭,我家已够半年薪”,热讽冷嘲,爱憎分明。“浣溪沙”描写农村姑娘被考上大学的恋人抛弃的情景:“相爱相亲夜夜思,村中父老尽相知,如何独自泪花飞?一道文凭郎忽去,便来满纸断情词,宽衣节饭为谁悲?”同情中夹杂着悲愤。“宠儿”、“大学生”两篇则对刚跳出龙门就数典忘祖的某种人极尽嘲讽。土地下户后,农民成了土地的主人,农村干群关系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强迫命令的工作作风已经行不通。此时,如果干群双方都走极端,往往酿成暴力冲突。“即事”一篇就是这类事件的实录。生产队长派活时,竟被对方“一顿棍棒瘫”,施暴者振振有词:“今不是往年,你能管得咱?”这首诗如实地反映了特定时期的农村社会生态变化,具有重要的社会学意义。

从美学特征来看,朴素自然是宜龙诗歌的主色。文学创作,历来有“为情造文”和“为文造情”两种写作方式。艺术主情,而只有发自内心的真情,才能引起读者共鸣。其情愈真纯,愈不屑于玩弄那些花哨的技巧来掩盖内心的空洞和内容的苍白。“为情造文”是经过实践反复证明的艺术规律。而那种为写诗而写诗,凭空造情的作品,只能让人产生矫揉造作之感。宜龙的诗歌意境,全都来自眼前景、身边事、心中情。生活的浪花与心中的涟漪融汇成诗,出之自然,具有一种清水芙蓉般的风味。“每见清新情自生,低头酌句句天成。品来往往如新画,画面无声诗有声。”这首诗正是他对于诗歌美学追求的自我表白。试读一首描绘农村新生活的“浣溪沙”:“霜里天清月色西,村头树影漏人衣,姑娘小伙语声低。昨晚年终红利兑,家中稻囤与梁齐,余钱又买收音机。”全词明白如话而意境深远。又如“题牛房”:“寂寞乡村里,寒来唯火亲。老农浑无事,围坐话当今。”纯用白描,意味却是那样的隽永。翻开诗集,这类作品触目可见。当然,朴素自然并不排斥艺术技巧。宜龙对诗词写作的技巧把握其实也是下了功夫的,他那些抒发胸襟怀抱的古风和歌行体作品明显受到李白和古乐府民歌的沾溉,近体诗词则有老杜、东坡的痕迹,并受毛主席诗词很大影响,从王孟到范成大的田园诗歌当然更是他学习借鉴的对象。他的诗注重炼意和炼字,后者更为突出。“水稻娇无语”的“娇”字已如前述。而描写夏夜风景的“风摇灯火拽初蝉”的“拽”字更见匠心。这两处的炼字,绝非寻章摘句可以得来,没有实际的生活感受,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不用更多举证,我们已经初步破解了宜龙诗歌艺术的密码——生活永远是文学创作不竭的源泉。尤其可贵的是,宜龙是自幼浸泡在农村生活中,与广大农民群众同呼吸、共命运,并以农民的身份来放声歌吟的。他继承了由诗经和汉乐府民歌开创的“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现实主义艺术传统,并从传统诗歌中借鉴表现手法,从现实生活中获取素材、启迪灵感,描绘自己非常熟悉的新时期农村生活,这就使其作品既与传统的田园诗歌有着密切的联系,又具有明显的个人特色和时代风貌。与闭门觅句的专家教授们相比,他的作品或许在格律规矩方面存有瑕疵,在用典遣词方面稍有不足,在宏论巧思方面略显钝拙,但正如严沧浪所说:“诗有别才,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生活加灵感,才是优秀作品的重要酵母,舍此即使绞尽脑汁、拈断胡须也属徒劳。

  宜龙的诗歌之旅辉煌而短暂。他后来虽偶有吟章,且章法上更见老到,但缺少早年的鲜活之气。由此纵观他的所有创作,总体看来,是写诗填词训练了他的文笔,开拓了他的职业道路,同时也为其他文体的写作作了铺垫。此中得失,是耶非耶,不好妄加论断,且留待后人评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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