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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奔月》:我们都有病
2020-12-10 21:25:26   来源:   

谈《奔月》:我们都有病

程果儿
 

我见过鲁敏。我去开会,她是会务组织者。不多说话,直发披肩,有着熬夜者的标准面色。在暗夜里,独自燃烧,把一腔心血烧成一篇篇文字。

我关注了她的公号,最常更新的是读书心得。后来陆续读起她的中短篇,《墙上的父亲》《伴宴》《取景器》……是我喜欢的文字风格,她说要“以小说之虚妄对抗生活之虚妄”,她的故事却有筋脉毕现的真实,可着生活画下来,只是,从不选唯美的模型。

《奔月》是她2017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一个关于逃离的故事。

主人公小六,在车祸后主动选择失踪。她与丈夫贺西南的生活,并没有明显裂痕。她疏于家事,不愿意生孩子,他依然爱她、宠她。

四年同床共枕的背后,是无边的疏离,他从不曾真正了解她。如果不是失踪事件,贺西南不会了解小六的童年,不会遇见小六的肉身情人张灯。再由这位计算机程序员进入小六的电脑,了解她那些不为人知的、怪异离奇的癖好。

贺西南眼中的小六,不谙生活,胆小普通,是他想要的妻的模样。可是,在撒裂的现实面前,他才知道,小六可以像钻石一样,闪着迷人的光,有魅力,有魄力,也有杀伤力。

小六的“奔月”冲动,或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过一时的潮涌。逃离既定生活,得到绝对自由。小六对林子说:“可能是……对于这日子,对日子里那些平常景象,我既满心尊重又难以忍受。我也巴望着去成为它的一部分,消失在它里头,心满意足地消失,平静地过活……但我做不到。我要疼,我要飞,我要我是我。你,能听明白吗?”

且不论林子,我是明白的,小六代我说出几句心里话。只是,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我将这个愿望隐秘安放。小六是把读者心中那点幽暗的东西抽出来、滗出来、滤出来,塑造而成的形象。她是个自觉自愿的清醒的出逃者。

在消失之前,小六用来对抗现实的,是情人张灯。他们刻意避免精神交集,只用纯粹的肉体缱绻。无需语言、不用解释、不要因由,只是触碰与深入。

为表现小六的乖张与到达最终出离,鲁敏做足铺垫。父亲在小六还是胎儿时已然失踪,母亲一直活在自给自足的幻象中,神神叨叨。母亲告诉贺西南,失踪是遗传的“家族病”,她不责怪丈夫的消失,但不希望女儿如此。母亲给小六吃各种治疗“失踪病”的偏方:小蝌蚪麻油葱花鸡蛋羹;全蝎5个,大石榴1个,挖小洞放入全蝎,封口,用火煅至烟尽,研为细末,温水送服……还给小六匿名寄大大小小的包裹,想营造父亲仍在关心小六的假象。

小六在混乱中长大,看似贤淑普通,心里却蔓生倒刺。小六偷偷地拔:关注高仿人皮面具,了解人在坠楼时会想些什么、为什么窒息时会有快感,看“那些肮脏的画面,那些不容于常人的黑色”……寻找情人,像对待丈夫一样,只给出身体,最后,选择消失。

名叫张灯的男人,纵情声色,用一个又一个只有身体没有名字的女人掩饰孤寂。他与小六直面时,只出示裸裎的肉体。受贺西南之托,深入小六电脑后,他爱上由图片、文字、影像拼凑而成的小六。张灯替小六加上自己的QQ,每天将小六的帐号登录,对着彩色头像说各种琐事,那个“她”,听得很专注。小六成为他美丽神秘的托词,在女人中进可攻、退可守。一个虚拟小六,让张灯心中的漂流瓶靠了岸。

丈夫贺西南,没有将最初的寻找与等待坚持下去。自称是小六闺密的绿茵进入他的生活,一切打理停妥——比小六在的时候更好。绿茵报出身份,并非小六闺密,名字也不叫“绿茵”,是她供职的茶餐厅的名字。她一直遇人不淑,叹恨世上没有好男人。听壁角得知贺西南对小六的等待,被这个男人感动,自愿介入他的生活,照料起居,打理家务,陪他等待小六归来。在虚妄的空气中,呼吸所谓“幸福”。

小说的最后,小六、绿茵、贺西南,三位主人公在绿茵茶餐厅汇聚。玻璃窗里,贺西南向绿茵求婚——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如乌鹊城里的林子,始终不知道小六的真名。不一定是爱,只是,贺西南觉得,必须如此,或者说,这样很好。他被真实黑暗的小六伤得一愣一愣,他想要的妻子,就像绿茵这样,内心或有缺失,却热忱踏实地想要进入生活。绿茵掩面痛哭。她守护的“好男人”,没有为妻子等候到底,她哭幻象的落空,也哭突来的幸福。

玻璃窗外,回归南京的小六,目睹一切。这次,她对两年期的“吴梅”身份做了逃离。说走就走,拔地而起。小小的乌鹊镇,她的消失不会引起太大动静。毕竟,根系扎得还浅,从虚妄中来,最后,再归于虚妄。

林子可能会难过,他算是小六在乌鹊的“情人”。对她的过去感兴趣,为她的神秘着迷。小六屈从于荷尔蒙冲动,并不介意与他亲密,而林子却在床笫前止步,对小六的名字、过去耿耿于怀。林子在替小六较真,什么是真正的“我”?一个名字?曾经的经历?眼前的言行?无数“我”的瞬间拼凑,成了小六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我”。

“奔月”而来的小六两手空空,像一块裸露的磁铁,很快又吸满琐碎铁粉。住处、工作、爱人……一样都不少。小六以为摆脱的生活,又一点点复制粘贴,只是,走样了,稀释了。

蝼蚁超市的工作,与她六年的写字楼生活区别不大,一样有倾轧、排挤、奉承、冷眼,勾心斗角、鸡零狗碎。她低眉顺眼地接受,力求虚化成一个阴影,可是,“吴梅”背后的“小六”,时常要跳出来,争一争,比一比。

奔月之后,小六生出“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怅然,不然,她不会选择去找老警察。老警察本可以将小六隆重送回到曾经的轨道,但他疲乏了,只乐于向小六叙述经手过的失踪案件。他反问小六:“你不妨想象一下,在你走后,那边都发生了什么?你扔下了别人,别人就不能也扔掉你?”老警察描述的那些突兀的消失事件,不涉及原因,只有简单过程。他似乎在告诉小六:不回去也罢,每个回去的失踪者,基本都没有善终。

小六还是选择回归。她穿上两年前的旧衣服,却再回不到曾经的原点。她被贺西南用不足24个月的时间娩出生活,被他用一个又一个印章敲定了死亡。她垂吊在半空,去不了月亮,也下不到地面。

如果这个虚妄的故事自行发展下去,小六会怎样?贺西南与绿茵会怎样?鲁敏把他们扔在茶餐厅这儿,转身离开。我合上书,苦恼地设想结尾。可是,如果生活还在继续,哪里就可以谈到“结尾”呢?

作家麦家对小说的评价正中我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奔月》里,鲁敏替这个永恒的哲学追问戴上了悬疑与戏谑的面具——我估计没人能猜到结尾:因为生活本身就没有结尾,因为鲁敏本人就一望无际。”

鲁敏看起来平和普通,一如她顺直、没有特点的头发和脸上淡淡的雀斑。在文字里,她却汹涌得一望无边,笔下人物通身病态,一望远边地活在虚妄里。

母亲,建立起自己丈夫还存在的假象,认定他只是犯病,并非刻意消失。小六失踪,也未引起她的担忧,张灯寄来的枣红色围巾成为炫耀的道具——这是女儿和父亲一起寄来的。生活,按她的假想步步前行。与母亲相似的是贺西南,也是小说中看似最正常的角色。他一直以为,小六是合适的妻、自己的生活正常又幸福。他的“以为”,是薄薄一层油脂,阻止他进入生活的真实内核,靠炸裂般的突变,才让他接近赤裸的血管、肌肉、关节,并且在里面迷失。

小六,一直在与童年阴影对抗,还有内心的欲望、不可控的冲动。她貌似良淑,却锐利而寡情,活在生活之外,所有真实都在暗处行进,包括一个来处与去处都不明确的胎儿。张灯,肉丛中的独行客,与电脑里的小六相爱,爱的是自己的幻想;绿茵,原本要隔着橱窗守护感人剧情,做一番唏嘘,满足自己对真爱的想象。可是,玻璃碎了,她自己跌入剧情。

除小六外,每个人物都活在原地,没有失踪。可是,他们也在进行逃离,去到幻象中网络里虚妄间。

反观我们自身,又有多少人毫无病态、彻头彻尾的正常?在幽微无人处倾诉痛哭,迷恋沉醉;像小六之于贺西南,对枕边人可能也是陌生人。遮掩怪癖,掩饰对生活这床“薄被子”的厌倦。小六口中的“薄被子”,是庸常生活的隐喻。掉落的被子搭在底楼人家的沙发上,“我与底楼这位主妇,或其他任一主妇,可以分饰AB两角,交叉运行不同的家庭……你辛辛苦苦像燕子衔泥一样搭建起来的小窝,你与这个小窝的隶属关系,只是玩偶及其舞台……”鲁迅也写过名为《奔月》的短篇,故事里的嫦娥,忍受不了每天每天的乌鸦炸酱面,吃了仙药飞升而去。薄被子、乌鸦炸酱面,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生活。要打起多大精神,才能重复去晾晒被子、吞下炸酱面?我们没有抛弃薄被子的充足理由,更缺少小六跟嫦娥决绝的勇气。但我们确实在逃离,用自己清楚或不清楚的方式。

又或者,这就是真正的“正常”,正常即是不完美、不完整。带着不为人知的隐疾,我们一路奔向最终的月亮,黑暗荒凉,而且,从没有人可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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