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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情长在 严正冬
2019-05-24 17:03:13   来源:   

身在情长在

严正冬

 

1

 

  每次读《红楼梦》,总会想起苏州园林。水榭、假山、曲栏、飞檐,古木新枝、真山真水,叫人流连。那里头应该会有那群胭脂香娃的笑声吧。

  苏州的一位作家这样说,《红楼梦》的前半部是散布在苏州街巷里的那些园子。由日常的喜乐堆积起来的:“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慢慢的,这些喜乐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升腾起来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这些园子就好象一本无言的旧书,它们对于成败荣辱安之若素,从来都缄默不语。它们早已和这座千年古城融为一体,周身流动着一种被书册濡透的自在和超脱。轩窗、花墙、峰石、溪涧,静静地流淌在诗词里。就这样,无数游人被草木、楼阁以及飘散其中的情愫不动声色地感染着。走进去,脑海里常会想到这一句:腹有诗书气自华。

  的确是充满诗情画意。同样,在那大观园里任挑几处,单是名字便叫人神思曼妙:潇湘馆、蘅芜苑、缀锦楼、秋爽斋、蓼风轩。一年四季,春去秋来,那该是怎样一番绚丽和华美,无法形容,让人走进那本厚书便不想再出来。绛云轩里抓花签,滴翠亭旁戏彩蝶,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榴花照人,烟云般的欢欣往事历历在目,只是,幽窗棋罢指犹凉,流光飞舞,人事散尽,那满园的笑声早已随春而去。

  《红楼梦》第一回交代了“出则即明”后,故事的第一段起首便是: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闾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曹公对苏州特别钟爱,且不论曹氏家族的前尘旧事,旧时的姑苏城必然繁华似锦,不仅如此,那部大书本身也是繁华至极的,如同一场盛大的宴席。此方是开始,接下来人物出场了。

  第三回黛玉进贾府,晚来的宝玉见到了她: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这一处的描写生动地刻画着一个病态依依的苏州美女。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写到十二钗中的妙玉。天性怪僻,为人可厌,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放诞诡僻,等等,这些都是他人对妙玉的评价。好了,不难发现,这两位身上皆有一种难为世容的东西,潇湘馆的黛玉满腔追求诗性生活的情致,而栊翠庵的妙玉则有一颗孤芳自赏的心。一个终日为愁结泪水浸泡,另一个终年青灯照壁不成眠。黛玉似芙蓉,妙玉比兰花。黛玉葬花,妙玉品茶。中秋月夜,黛玉与湘云在凹晶馆联诗:寒塘度鹤影,冷月葬花魂。妙玉常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至此,有什么样的感觉呢——这样两位个性强烈的女子一点也不同于人们印象中和风细雨的苏州姑娘。

  也许曹公本是无心,人物原型艺术化之后拿来信手便写。而我却觉得,在他笔下苏州成了某种谶语,它指向虚无,底子是悲凉的,有句俗语叫红颜薄命,这便是了。还不止这些,贾蔷从姑苏采买来的十二个女伶,后来的伶仃收场也不尽相同。

  倒是那龄官身上却有种叫人怜惜的东西——让宝玉无限悲哀的便是这种怜惜。那日,他看龄官在蔷薇架下面“蔷”字一遍又一遍地写,自己已经痴了。忽然落雨,他禁不住说:“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深夜读着这一段,真正无法不动容。

  黛玉般婉约的姑苏,妙玉般高洁的姑苏,龄官般痴情的姑苏。

  说到底,她们皆是世俗女子,而世俗两字,最是姑苏情怀——深知身在情常在,结局是注定的,繁花处落叶满地,此景叫人心生伤悲。

 

2

  邬桥这种地方,是专门供作避乱的。

  邬桥。这是王安忆《长恨歌》里主人公王琦瑶告别温柔富贵乡爱丽丝公寓之后的去处。

  是的,它让人不禁之间就想起江南躺在温软水波里的外婆家。粉白的栀子花、丰洁的清荷、旺盛的夹竹桃、香气袭人的桂花树……,怀想起来,倒像是一个繁花常开常败的神仙乐土。实质不是这样,那里还处处充满袅袅的烟火气息,鸡鸣狗吠,种瓜种豆,琐碎,纷乱,冗杂。以上这二者竟然能浑然统一,所以说,邬桥确实是一个怀旧和疗伤的好去处。正因为这一点,也决定了邬桥这种地方的先天气息——它偏安一隅,是一张黑白的老相片,不具备任何的发言权,只是外头繁华世界的隐隐背景。

  我总以为,邬桥,其实说的就是旧时的苏州,或者叫被浓缩提炼过了的苏州,是一种涵括。岔道似的水路,枕河的屋檐瓦棱,线条描摹的石拱桥乌蓬船,湿漉漉的云雾缠绕的气息……,在这样水墨画一般的江南小镇里我们能够看见最日常的景致:柴米油盐,吃饭穿衣。一目了然,邬桥是退而求其之的安乐窝,任凭外面流水三千,世道变化,它自岿然不动;同时它亦是世俗的桃源梦,这梦不浮夸不飘渺,有着实打实的底子,也就是两个字——活着。

  苏州人的活着究竟是怎样的景况?来看一段沧浪亭的旧事。

  林语堂先生说: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这便是《浮生六记》里的沈复(三白)的妻子芸娘。这个娴静清秀的寻常女子,常在鬓边插几朵小而白的茉莉花,她和夫婿住在沧浪亭的爱莲居,瑟瑟相悦,温情脉脉。他们在这个让人销魂的天堂里,憧憬着过那种“饮酒、品茗、堆假山、凿鱼池、清唱曲子、挥洒画画”的生活。而结果呢,林语堂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们太驯良了,所以不会成功。悲剧来自爱美的天性与现实之间的冲突。

  现实行不通,不妨来读读诗文。《清平乐》: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醉里吴音相媚好。这一句最是酥软,吴音便是苏州的方言,甜蜜如桂花藕。仔细猜度,一对白发翁媪尝罢了自酿的村酒,在醺醺然的醉意之间,他们正在打趣。此情此景,我在少时的乡村见过。这是一幅怎样暖意绵绵的画卷,不是那种坐在诗歌里看不见摸不着的闲云野鹤,而是跃然纸上的笑眉善目。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安平喜乐,是这般世俗的好。苏州多么解人心意,饶是辛弃疾一身铜骨,到这里也仿佛回到祖母家的顽童,暂且忘却一切纷扰,那些奔波、打拼、劳碌径自睡去,眼前惟有慵懒无力的自足和沉醉。

  昆曲里杜丽娘的一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得人肝肠寸断,春闺佳人意恐韶华逝去,而在苏州只是沉静淡定,不动声色。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正是这样的优游与从容。不落爱憎,不起斗意,连悲喜也没有。

  苏州是阿二的心,是外婆的摇篮。到了这里,伤口不医而愈。那样的刻骨铭心,那样的花团锦簇归于破败之后,不去苏州,又能去哪里呢?在这个城市里,太阳出出,微风吹吹,小雨下下。去看看山趣,玩玩风俗,读读碑文,听雨,闻香。伤,也就慢慢好了。不是真的好了,而是麻木,是宿命。

  苏州是以柔克刚,是生命最初的和美家园。一壶清茶,一把瓜子,几盅温酒,两碟小菜。在出世和入世之间,这些漫不经心的细枝末节把人生的轻重粗细全都捏碎了。而那个叫芸娘的女子用短暂的生命作注脚,她告诉世人——人生本来就不值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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