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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敬之:漫谈《红发卡》的结构艺术
2018-01-09 14:57:42   来源:   

漫谈《红发卡》的结构艺术

叶敬之

 

读颜士富同志的小说集《红发卡》,感到有一股浓烈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书里的景,书里的人,书里的情……都让我觉得不是在读小说,而是回到了青少年时代,回到了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拜访老邻居,跟他们谈天说地——也就是说,《红发卡》写的虽然多是运河北岸,六塘河流域的人和事,因其具有文学作品的典型性,使我觉得写的是洪泽湖边的老少爷们、七姑八姨,让我流连于往事的回忆中,不忍放下书来与他们说再见。

但更让我赞赏的,还是作者的小说艺术。人人都有生活,但有的人能把生活变成文艺作品,有的人不能;有的人虽然能写出文艺作品,可读起来却如鸡肋;两者的区别就在于艺术的高下。《红发卡》的艺术成就是多方面的,限于篇幅,本文不能一一道来,只就这本书中少数篇章的结构艺术,略述己见,就教于方家。

 

前是峭壁,后是悬崖——峭起突收法

当你在山间行走时,突然看见前面耸起一座山来,山尖插在白云里,像一堵墙壁似的挡住你的去路,你是否感到胆寒?当你顺着蜿蜒曲折的山路攀登,试图绕过这座峭壁,走了一段之后,蓦然回首,却发现身后一道悬崖,深不见底……那时,你的感觉如何?

这就是小小说开头结尾的“峭起突收法”。开头,作者不做平平淡淡的叙述,而是用简洁的语言,把情节的关键地方交代出来,让目光呆滞的读者眼前一亮,让瘫坐的读者像遭遇到电击似的浑身一激灵,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比如《六姑》,开头是这样描写的:

鸡啼三更,草屋里仍亮着微弱的灯。

六姑坐在床上,脸上挂满了泪珠,床前跪着一个男人,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你起来,”很久,六姑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离!”

没有交代,没有铺垫,几十个字就像钢珠一样,当啷当啷地蹦出来,让人心里顿起诸多疑问:“离,当然是离婚了。可是,谁跟谁离婚呢?如果是六姑跟男人离婚,为什么她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离’字的,而且脸上挂满了泪珠?如果是男人跟六姑离婚,为什么他要向六姑跪着?他们是为什么离婚的?离成了吗?离了以后六姑怎样,男人怎样?……”

在接下来的情节里,作者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六姑早在战争年代就参军打仗,后来跟一个战友结婚,定居在鲁南农村。因为受伤,六姑不能生育,他的丈夫才跟她离了婚。离婚之后,回到娘家,六姑没有再婚,而是抱养了一个女儿,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多年以后,六姑的前夫借着出差的机会,来找六姑,六姑款待了他。当天,前夫不走,说要留下来过几天。这时,作者写道:

“啪啪,”六姑竟抽了那男人两耳光,吼道:“滚——现在就滚,当心老娘宰了你。”

见此,那男人灰溜溜地走了。六姑望着那男人渐渐远去了。回到屋里倒在床上哇的一声哭了,哭声惊天动地。

小说就此结束。欲说还休的结尾真像一道神秘莫测的悬崖,留给我们无穷无尽的想象:前夫为什么想要留下来?六姑为什么不让前夫留下来?不让他留下就算了,六姑为什么要抽他两耳光?男人走了,六姑为什么还要倒在床上哭得惊天动地?

真可谓“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啊。

 

放大聚焦,火柴点燃——特写镜头法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心心念念想买放大镜。其实用不着放大镜,只为了用放大镜点燃火柴。冬天,太阳高照,几个小伙伴蹲在太阳底下,举着放大镜,下面放一根火柴。用放大镜对准焦距,让焦点照在火柴上,不一会儿,火柴就哧啦一声,着了。那一刻无比激动,几个人同声惊叫起来,真叫一个爽!

小小说里的“特写镜头法”,其实与用放大镜点燃火柴很相似。小说结构的选材,无非是纵剖和横断两种。纵剖法,是从较长的时间里,选取几个典型事件,连接起来,塑造人物;横断法,则是从较短时间里,截取某一件事的几个环节,展现人物性格的某个侧面。其实,就小小说而言,还有一种方法更为经济,也更为精彩,这就是特写镜头法。虽然也是写一件事情,但是并不讲述整件事情,将几个环节平均用力;而是把镜头对准这件事情的一个焦点,把人物的某个特征表现得更突出,更鲜明。

比如《应聘》,说的是一个叫吴昊的人,应聘一家公司的市场部经理。这件事情的前面几个环节,如报名、笔试、面试等,作者只用一句话带过:“吴昊力挫群雄,顺利过关。”随后,总裁决定让吴昊试用一天。虽然试用只是应聘里的一个环节,但要梳理起来,事情也还不少。但是作者一概不予置评,而是将镜头的焦点对准了一个地方:接待某国际公司的代表。

吴昊很重视这个工作,因为已经快要下班,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工作能表现吴昊的能力。为了接待这个代表,吴昊从思想上做了准备,“无论如何要把握好这笔业务,以显示自己的能力”,“让董事长赏识自己的谈判水平”。一会儿,来了一个客人,板寸头,公文包,吴昊被他的气质所征服,“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欢迎客人。但是,得知对方是某广告公司的业务员,吴昊就敷衍几句,把他推给副经理接待。可是,直到下班,国际公司代表都没有来……

下班时,他得到一个光盘,里面展示了董事长对他的评价:

“每个人都有一个市场,每个人都是一个市场,得罪一个人就意味着失去一个市场”,“这一点您表现得不够令人满意。您和本公司的关系到此为止。”

一个简简单单的接待,却是诸多矛盾的交集点:总裁对吴昊工作能力的考察,吴昊对获得职位的欲望;广告公司业务员对合作的期望,吴昊对广告公司业务员的敷衍;吴昊对国际公司代表的期待,国际公司代表来与不来;吴昊只重牌子不重人,总裁要求员工善待每一个人……

 作者通过“吴昊接待”这个特写镜头,这个矛盾的交集点,塑造了一个势利眼的形象;并通过吴昊事与愿违的结局告诫我们,做人要实实在在。“特写镜头法”不仅使小说结构紧凑严密,而且把“得罪一个人就意味着失去一个市场”这个主题,表现得更加深刻、充分。

 

一根彩线,一串珍珠——彩线穿珠法

从小学开始学习记叙文,老师就告诉我们记叙文都有线索。线索大概有这样几类:有的以人为线索,有的以物为线索,有的以事为线索,有的以感情为线索。记叙文的所有材料,都依靠这条线索串联起来,使原本杂乱无章的材料变得条理分明。

小说属于记叙文,当然有线索。但是这条线索,不仅仅是串联材料,使材料条理分明;它还起到塑造人物,紧密结构,突出主题的作用。所以我们就送它一个好听的名字:彩线穿珠。

使用彩线穿珠法比较成功的小说,当数瑞典作家斯特林堡的《半张纸》。它用写在半张纸上的十几个电话号码,通过主人公一连串心酸的回忆,描写了主人公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的经历,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里小人物的悲剧命运。在这里,十几个电话号码就是彩线,主人公经历的事情就是珍珠。

《红发卡》里的《联斋刘》,则与《半张纸》有异曲同工之妙。

《联斋刘》写的是,在黑泥沟乡政府对面,有一家专门编对联、写对联的店面,因店主姓刘,人们就称之为“联斋刘”。别人写对联,多是一些祝福许愿之类的;联斋刘写对联,则是紧跟乡政府的“形势”,通过对联的形式,把人民群众对乡政府的评价反映出来。显而易见,这篇小说的线索是“编对联”。但是在以往的小说中,以对联为线索的实在鲜见,《联斋刘》给我们以耳目一新之感,所以这个线索是当之无愧的“彩线”。

全文的“珍珠”有这样几个:一是对联斋刘的总的评价,通过一副对联告诉读者,这个联斋刘的楹联是非常贴近现实的。二是乡里某部门进了一批假种子,乡政府领导漠然视之,联斋刘写了一副对联,批评了乡领导;三是针对乡干部吃吃喝喝现象,联斋刘作对联讽刺;四是对新任乡长的歌颂;五是对新一届乡政府领导为民决策的赞扬。

从比喻的角度而言,小说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称为“珠子”;而《联斋刘》的材料,则非“珍珠”不足以喻其妙。皆因小说中的五个材料,五件事,用五副对联概括;而这五幅对联,不仅符合对联的特征,而且概括性强,对比、对偶、比喻运用巧妙,针砭时弊,激浊扬清,都入木三分。

用其他的方法,也可以表现与《联斋刘》相同的主题;但通过“彩线穿珠法”而展现给我们的《联斋刘》,却在主题深刻之外,还多了一层绚丽,美不胜收。正因此,《联斋刘》在《林中凤凰》刊发后被《小说选刊》20164期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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