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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槎街人物/卜 伟
2017-11-21 13:50:29   来源:   


古海州城孔望山南麓有个亭子,叫乘槎亭,据说是秦始皇时代的建筑。乘槎亭又叫星槎亭,古海州的先民们认为天似苍穹,笼盖四野,日月星辰都从天边海涯出没,天连着海,海连着天。他们认为大海与天上的银河相通,乘木筏在此由大海可以划向星空。

槎亭下面有一条小街叫乘槎街,历史和乘槎亭一样久远,是名副其实的老街。既是老街,总会有些人物。那些带有传奇色彩的风云人物,乘槎街人常常会骄傲地对外面人讲起,让这条小街增添一些神秘的色彩。现在住在乘槎街的都是一些平平常常的小人物,有时在路上,他们和我们擦肩而过,我们不会留下什么印象。但没有这些小人物,就没有了芸芸众生和大千世界,也就没有了生活。

 

包三姑,乘槎街卖包子的。长得人高马大,脸大,手大,脚大。包三姑大号叫什么,鲜有人知,乘槎街大人小孩都喊她包三姑。

包三姑年轻时在国营饭店味芳楼包包子。味芳楼是海州城里历史最悠久的饭店,说是饭店,其实主要就是卖包子饺子什么。包三姑包的包子又快又好看,每包一百个包子,她就记一下。一天下来,她包包子的数量也是很惊人的。后来,味芳楼卖给了个人,包三姑还是包包子。老板经常批评她:“包三姑,你馅子放得太多了,这样下去我要赔死了。”老板赔没赔本我们不清楚,但时间不长,百年老店味芳楼在海州城销声敛迹了。下岗后的包三姑就在乘槎街的那棵大松树下卖包子。包三姑的包子馅多而且有筋道,因此她每天包的包子都不够卖。

包三姑六十二岁时得了一场大病,要不是得了这场病,包三姑可能会在乘槎街上卖一辈子包子。也正是因为这场病,平淡了一辈子的包三姑重新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医生对包三姑说,你这病也没什么特效药治,该咋样咋样,全凭造化了。包三姑把摊子交给了她的大女儿,自己报名参加了海州老年徒步行走队。刚开始徒步行走时,她不能走太远,只能在海州附近转悠。和以前包包子一样,每走一公里她就用红笔在手臂上画一道,做个记号。慢慢地,越走越远,手臂上的记号越来越多。有时,手臂上流的汗都是红色的。包三姑跟着徒步行走队近的去过苏北的淮安、盐城、南京、郑州,更远的还走到了西安和兰州。包三姑越走越精神,再去医院检查时,什么病都没有。一辈子连小组长都没当过的包三姑在年近七旬的时候竟当上了干部,她被老年徒步队选为副队长兼旗手。

儿女对包三姑整天出去逛荡不归家很有意见,把她锁在家里。没两天,她就浑身不舒服,哪里都疼,一旦出去了,什么病都没有,精神着呢。儿女没办法,任她折腾了。包三姑说,我健康就是对你们最大的支持。

包三姑在七十岁的时候竟然还走出了国门,去日本参加“世界行走大赛”。包三姑和一群中国老头老太太刚下飞机,负责接待的日方人员就叽哩哇啦的和翻译说了一通。翻译说:“日方说你们中国参赛队员年龄太大了,不能参加比赛。”包三姑说:“中国那么大,我们都走了将近一半了,也没人嫌我们年龄大,怎么到了日本就嫌我们年龄大了。”日方又对翻译说,如果他们真想参加比赛,就象征性走三、五公里算了,不要走完三十公里的全程,否则日方不承担责任。包三姑答道:“中国人两万五千里都走过来了,这点算什么,来比赛就是要走完全程,出了事情我们自己负责。”

比赛那天,一群中国老头老太太整整齐齐地走在一群年轻人中间,立刻就吸引了各国媒体的关注。走在队伍前面把旗子举得高高的包三姑知道,这时,她就不仅仅是包三姑了。比赛沿途都有赠送饮料、水果什么的,但为了准时到达目的地,他们没有时间停留半秒。当包三姑的队伍准时到达目的地时,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使劲地为他们鼓掌。各国记者的相机纷纷对准了这群中国老头老太太。

包了一辈子包子的包三姑,可能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的照片能登在世界各国的报纸上。平凡了一辈子的包三姑在晚年迎来了她生命中的华丽转身。

 

赵教授叫赵长海,他非但不是教授,连个讲师都不是,但乘槎街的人都喊他赵教授。

长海在孔望职业中专教语文,教了一辈子语文,年愈五旬,职称竟然还是助理讲师。因此,他很郁闷。有一年,一个“专家教授编委会”给他寄来了一个入编通知,他寄了八百多块钱就顺利入编了。那本书很厚,大概有十斤了吧。上面的人名密密麻麻的,就像电话号码本一样,每个入选者都有一百字左右的简介。看了这本书,你才知道中国这些年为什么发展这么快,专家教授都这么多,能不高速发展嘛。赵长海的简历在第一千两百页上,他把这本宝典给乘槎街的每个居民都看。后来,乘槎街的居民就喊他赵教授。

时间不长,这本宝典就被赵长海扔到书橱顶上,不再给人看了。开饭店的丁二说,他的外甥也入选了这本书。赵长海翻了翻,果然有。丁二的外甥,赵长海是知道的,原先是他的学生,上了一年学就死活不上了。先在海州城贩水果,后来又跑运输,再后来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搞起了收藏,收藏一些坛坛罐罐。丁二外甥的简历还排在赵长海的前面,从这以后,他就把书扔到了书橱顶上了。

赵长海虽然有些虚荣,但有点文化的人哪个没有这毛病呢?赵长海的学问还是很好的,他认识很多字,就是一些一辈子也用不到的生字、冷字他都认得。有时,看起来很简单的字,我们会常常读错。每每这时,赵长海总会说,嘿嘿,你看这个字,应该读什么,你却读什么,字不能念半边的。每次学校开完会,赵长海都会给发言的人纠正几个读错的字。他自己觉得是在助人为乐,但学校领导却不这样想。因此,干了一辈子普通教师的赵长海职称还只是个初级。

一次,海州城组织送文化到千家万户。一位领导来乘槎街做了一个报告,他把风驰电掣的“掣”读成了“这”。等他讲完了,赵长海准备上去纠正。没等他走上前,领导就坐车走了。赵教授做事一丝不苟,多方打听到了领导家的住址,去纠正了领导的这个错字。据说,领导对他很热情。赵长海说,如果他不去纠正错字,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一样。

长海以前的一个学生,在县里做了副县长,派车来接他去县里玩玩。这个学生上学时,家里条件不好,赵长海经常把他接到家里吃饭。也不仅只是他,好多学生都在赵长海家吃过饭的。

在县里最大的酒店,被众人尊称为赵教授的赵长海做到了首席。他从未受过如此殊荣,自然有些拘束,基本上属于一个道具,听其他人侃侃而谈。赵教授的那个学生说错了一个字,赵长海刚想说:“嘿嘿,你看……。”他忽然意识到这种场合,不应该纠正错字。因此,马上改口,“我的学生出息,我高兴,我敬大家一杯。”后来,又有人说错了字,赵长海又敬了说错字的人一杯,那天喝酒的气氛很好,从未醉过的赵长海喝得酩酊大醉。

此后,那个学生又邀请了赵长海几次,他都没去。

 

陈远亭号梅叟,爱画画,尤擅画梅,年轻时毕业于杭州国立美专(中国美术学院的前身)。当年陈远亭上学时,徐悲鸿校长对他画的梅花就给予过很高的评价,认为他假以时日一定会独步画坛。

远亭是家里的独子,有年迈的双亲要照顾。毕业时,陈远亭的同学大多去了北京、上海或是留在杭州,他却回到了海州城,住进了乘槎街的老宅中。几年后,差距就出来了。不是他画得不好,而是因为他生活在小地方,小城的名气不大,他画的再好,外面也不会有人知道。更关键的是他人木讷,不会宣传和包装自己。要是善于钻营的人,早就把徐悲鸿大师评价自己的话当成最重要的艺术成就写在简历里。他的那些同学,后来都是画坛的名家,有些还在各省市当了美协主席副主席什么的。陈远亭什么都不是,在孔望中学教初中生美术,而且是没有编制的临时工。

教育局长附庸风雅,喜欢收藏书画,看了陈远画非常喜欢,就让校长找陈远亭画一张梅花。一周后,一张精致的墨梅图就挂在了局长的书房里。画面是在淡淡的月色之下,几株浓淡相宜的梅花倒挂在水面上。远观有疏影横斜之妙,近观有暗香浮动之神韵。这是陈远亭非常满意的作品。陈远亭也希望通过这张画解决自己的编制问题。但事与愿违,一月后,他被孔望中学解聘了。陈远廷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有明白人点拨他,你给局长画几棵倒着的梅花,不是寓意让他“倒霉”吗?你不下岗谁下岗。没过一年,这个局长还真倒霉了。但这和陈远亭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陈远在自己的家里开了一个画室,带十来个学生。陈远上课认真,画得又好,他带的学生考进美院的很多。因此,上他家里学画的人很多,有儿童,也有成人,但更多的还是学生。

住在乘槎街的陈远从未把自己当成画家,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向他求画,他都很认真地画,而且是分文不取,所以,陈远廷的画很容易要到。但容易要到,就意味着他的画卖不出价钱来。这年头就是这样,你的画越不容易求得,就越值钱。

艺术大师李半丁来海州采风,他向陪同的人询问陈远的情况,说陈远是他的同窗,还是他的班长。陪同的人好不容易打听到陈远是在乘槎街住,就准备去接陈远来和大师见面。李半丁说:“不能让他来,我得去见他。”

陈远家中迎来了史上最热闹的时刻,几辆轿车把他家门前的路都堵得严严实实的。李半丁握着陈远的手说:“班长,我来看你了,四十年了,你上学时替我画的那幅墨梅现在还挂在我的书房里呢。”两位老人热泪盈眶。

从此,陈远成了海州城的文化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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