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检索:

文化 > 《楚苑》 > 正文


远逝的树/李 沛
2017-11-21 13:50:13   来源:   


我的老家在离城30多里地的农村,老母亲的电话在我手机里标记为“老家”。

多年来,每次回老家总是匆匆一瞥,可还是觉得村里的变化很大:路不再是土路,已经成了水泥路;房子也不是土墙草屋,慢慢都变成了砖瓦房、小洋楼……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少了树,少了儿时的一棵棵树。

以前的村庄,长满了各种树木,远远看去是葱葱茏茏的一团。土褐灰黄的房屋就掩映在一团团树里,走进去,你才分清这家那家,然而树是纠缠在一起的,空中的树枝和地下的根须。

我家院子里的树就不少。说是院子,其实我家并没有院子。只是有堂屋两间,西屋两间,西屋和堂屋西山拐角夹一个茅厕,东面是一间小锅屋,锅屋和堂屋中间还有鸡窝,整体形成凹字形。南面是敞开的,有柴禾垛、猪圈、屙撒坑(垃圾坑,积肥用的)、菜园子。当时几乎家家都这样,有院子就是用棒子秸夹一圈篱笆子,很少有挑墙头、安大门的。

最壮观的是东面一溜三棵楝子树,都有三四拃粗。楝子树木质硬,适宜打家具。父亲曾说:“等你娶媳妇的时候,给你打床。”后来我结婚时,打床用的是父亲买的几方东北松木,楝子树啥时候处理的我已经没有印象了,大概是缺钱卖掉了吧。我印象深的是楝子花开,翠绿的树叶中秀一树紫白。这时姥姥就会趁麦收前不忙的当儿来我家,给我们家拆拆穿了一冬的棉衣,浆洗浆洗单衣,当然最高兴的是姥姥每回来总少不了带好吃的。我到姥姥家去,她老人家都会尽力做好吃的,俗话说“外甥是姥娘家的狗”,可不是给吃的就去得勤。我学会骑自行车后,不论掏腿还是骑杠,再难我都乐意去。我还记得一首儿歌:“小豆炸,咯咯嘣,俺到姥娘家住一蹦。姥娘疼俺,妗子瞅俺。妗子妗子你白瞅,楝子开花俺就走。骑着马,架着鹰,到家学给俺娘听,俺娘骂你个养汉精。”小豆炸,是一种油炸的小果子,嘎嘣脆。一段时间,我们那的土话就叫“一蹦”。“白瞅”,就是甭、不用烦的意思。看到楝子花开,我还是会想起姥姥,想起姥姥给我做的好吃的,还有淡淡的一丝忧愁。

顺着菜园边,还有一棵榆树。榆树皮疙疙瘩瘩,好生虫,榆树钱却好吃。春天榆树钱撸下来,淘干净,拌点杂面蒸着吃,在当时可是美食。榆树枝条韧性大,纺棉的棉车子固定线轴子的地方就用几股榆树枝编的东西,不知我的记忆准确吗。我只记得母亲每到晚上,就在堂屋外间,挨着房箔子,支好棉车子,吱吱扭扭嘤嘤嗡嗡,一纺就是大半夜,我就在这些声音中刻苦学习,安详睡眠。

锅屋南边是屙撒坑,屙撒坑南北各有一棵枣树。枣树都不大,也开花,也结枣。锅屋北面、鸡窝旁边有一棵椿树,很直溜,有拃把粗。我小时候干过两件事。小时候好夜里解大便,挨傍黑,鸡上了墟,我娘就让我跪在鸡窝门前磕头,嘴里还要说:“鸡大哥,鸡二哥,你黑喽屙,我白喽屙。”连说三遍,确实有点效果。另一件就是在腊八那天,椿树上抹点腊八粥,围着椿树转三圈,默默念叨:“椿树王,椿树王,你长粗来,我长长。”这样长大后就能长个大个,根据我的经验看,这是不灵验的。

西边邻居是敦书叔家,我父亲与他关系极好,他是队长我父亲做会计,他后来出去领着干建筑时我父亲管账。他家的院子里,西边有一棵杏树,东边有一棵也是杏树。杏树开花,一树繁华似锦,一树似锦繁华。结满一个个小青杏时,我看着,满嘴酸水,真吃一个,牙能酸倒,半边腮帮子都是酸的。这时,我是不吃的,我关注的是它们什么时候发亮、发黄、发红。到麦子发黄的时候,这两棵杏就快熟了。我每天上学头里就多了一样活,起来就先到两棵杏树下看一遍,找找落下来的杏,当然要蹑手蹑脚,快速麻利。如果夜里刮了风,我的收获是可观的,我能偷偷地吃一天。可惜,这样的日子不长。到全部熟透,大婶子就一次打完,给俺家送来一馍筐子,不过,这时我倒可以大模大样地吃。大婶子人很好,长得也好,就是性子犟。不知什么原因,大约是生气,喝农药没有救过来。他们家三间屋的房子和前后宅子都卖给了我家,我们家的格局就变成现在六间屋的空,前后两进院子的格局。那两棵杏树后来盖屋都刨掉了,真可惜。

西南角是一大片槐树林,槐树都不太粗。槐树林的西南角有一口水井,是村里人吃水的井。井台很滑,约杆子很高。约杆子,是两棵树棒上面搭个横梁,中间吊一根长长的杆子,后面坠一块大石头,前面栓一根长绳提水,大约像秤杆一样,打水就像秤水,就是约一约,称约杆子是很形象的。井东面靠东西大路的一棵槐树上挂着一块犁铧头,铁锤敲击,当当作响,那是队里开会、上工集合时的钟。全队男女集合时就在这一片槐树下。林子北面是二大爷家——我家是单门独户,住姑奶奶家,与蔡家都是老表——他家是地主。我记得每到下大雪,他早早地就把村里的官道扫干净了,我上学就顺着路一直向东走。他很会过,五六十岁还到窑上打工,攒的钱都是一百一百地存起来,当时我家属在家休产假,二大爷经常让她看存款单是否到期了,说“你识文断字,你认得,你给看看”。他有四个孙子,他说他得存钱。现在他已经不在了,他家早盖一前一后五上五下两排二层小楼,槐树林也不复存在,变成前排楼的地基了。

东西路北是一排大杨树,有十几棵。杨树是大叶杨,不是现在常见的小叶杨,树干裂裂擦擦,树叶厚大黑绿,像久经风霜的汉子,皮肤粗粗砺砺的,越有风越哈哈哈地笑。现在公路沟边栽的小叶杨,皮肤细滑,叶小绿中泛黄,没见过粗壮的,像小姑娘喜欢的小鲜肉。我最喜欢的活是拿个一头削尖的细棍穿杨叶,穿满一棍我就送家去,好烧锅。当然,拾杨马狗子,就是大杨树的花穗,也很好玩,不像小叶杨开的是杨棉,飞得到处都是,惹人烦。一棵大杨树顶上有个老鸹窝,老鸹一叫我就呸呸呸地吐,当然,现在知道是冤枉了他们,他们是灰喜鹊,倒是报喜的鸟。小时干了多少傻事啊。

顺大路往东路南,有一棵大槐树,真粗,我们两个小孩才能搂过来。这里是我们的乐园,绑上长杆子够槐花,热天在树下乘凉玩耍,那就不要说了。一年四季你听吧,一到晚上喝罢汤,大路上大槐树下,就开始有人呼朋引伴:“老鼠打洞一月一,得庙早来;老鼠打洞二月二,得庙早来;老鼠打洞三月三,得庙早来……”一直循环往复地喊下去,声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你要还喝着汤,会赶紧吃完,碗一推就得往外跑。人差不多,就分两班,开始“藏法摸”(就是捉迷藏,一班藏,想法摸回定好的家;一班想办法找到藏的地方,再撵着也要摸到他):一班藏,墙根黑窟、树影里、柴火垛,哪里避静难发现就藏哪里;一班负责找,还要留两个看家的,防止另一班的人突然回来摸到家。“家”就是大槐树。这一简单的游戏,一批批的小孩乐此不疲,好像就没有人烦过。不知道啥时开始就没有了,父亲生病后我在老家的几天,发现一到晚上喝罢汤,在大路上一群妇女小媳妇开始伴着音乐跳舞,可怪准时。这棵大槐树是卫东家的。我和卫东一般大,他家姓张,也是外来户,他有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是哑巴。不知什么原因,我和卫东打了一架,那是小时候我唯一的一次打架。后来他家搬回他的老家去了,再没见到过,不知卫东和他的哑巴弟弟现在怎么样了。真快,都过去四十多年了。

东西路南有个沟,沟南是队里的牛屋,牛屋东山边有棵土桃子树(学名构树),有胳膊粗,结的果子像个红球球,尝尝甜甜的,我们就摘来吃。唉,那时有啥好吃的呀!我们还有一样喜欢它,一到春秋天干燥的时候,小孩脸上好起癣,一片片地起干皮,我们就用土桃子叶梗的汁水涂抹在脸上,很管用。

往西一段路南有个大坑,热天我们就在里面洗澡,坑东有棵粗壮高大的桑树,是学习家的。桑叶可以喂蚕,桑葚可以吃。一到桑葚黑红的时候,任谁也抵挡不住诱惑。我们就瞅准空子爬上去,学习的娘不让摘。不光是桑葚好吃,偷着摘的桑葚更好吃。村北也有大坑,四周都是柳树。在那里游泳更好,我就是在那里学会游泳的。还记得我差一点淹着,我父亲抱着我在水里叫魂。这两个坑早被人填平盖上了屋,我父亲也去世快百天了。

村里的树不知不觉都不见了,你看吧,一个一个墙头大院很气派,院子外面路边栽的是柿子树,矮矮的;村里的人很少,走一趟很少碰到个人,老人更少,遇到的也不认识。“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贺知章回家见到的还只物是人非,我如今回家,以前在一起玩的人很难见到,以前熟悉的树是一棵也没有了。

哦,往事如烟,树影迷离。

上一篇:猫花眼桑枣树/孙利修
下一篇:乘槎街人物/卜 伟

分享到: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