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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茅草 作者:石 毅
2017-09-21 15:28:10   来源:   

白茅草

 

土地流转后的乡野,体貌已大变。汴河两岸的村庄一阵风吹云散后,农田瞬间扩大了领地。尘土满面的乡路被修改成一条条光亮的水泥路,路两侧落户着银杏、香樟、雪松、红枫、桂花树,新植的草坪夹缝里挣扎着少许的巴根草。昔日放牧的渠渠埂埂大都硬化为水泥路面,两旁挤满庄稼,几根瘦削的马塘草与狗尾草躲在庄稼的旮旯里。一些茫茫的白杨躲得很远。阡陌和一座座野草包裹着的坟丘藏身匿迹。许多孕育水生动植物的小河沟,要么被填平,成了多收三五斗的良田;要么修饰成方方正正的鱼塘,清一色白花花的水面。站在耸起的河堤上,我的面前是齐刷刷广袤的金色稻田,饱满的谷穗胜过往昔任何一个峥嵘岁月。河堤两侧满载着各色庄稼,几棵孤独的小树零落其间。不远处,有间小房子,一位老人正在拾掇成熟的玉米。蓦地,我发现在河堤与稻田之间蜷缩着一个三角小水塘,水塘边几束随风起舞的拂尘如棉似雪,挠痛我柔弱的心。哦,白茅草,我终于又看到了你。

小时候,每至青黄不接,父亲总忘不了春耕后带回一大把竹节般雪亮的茅根。在那个半饥不饱的岁月,如锥似玉的茅根嚼起来蜜一样的甜,比少油缺盐的野菜味道好得多。最难忘的是春天拔茅针。一场春雨后,在喧闹的蛙鸣里,按捺不住的茅针便如芦笋破土而出,密密麻麻,散布在路旁、阡陌、沟埂河滩、废墟地、土坟丘。一群孩子踩着松软的泥土飞奔田野。拔茅针无须费力,两个指头捏着轻轻一提,一根根“手如柔荑”的茅针就起来了。剥开它的襁褓,里面躺着的果肉肤嫩如婴柔弱无骨,没入口中,一股淡淡清香直入肺腑。抽出花穗的茅针一天天长大,无数竞相绽放的茅草花仿佛一束束圣洁的拂尘,掸出一篇篇诗情画意:绿色映衬下,一大群白鹭翩翩起舞;千军万马戎装待发;降临人间的无数仙子和着风神的节拍,正上演一场盛大的广场舞……蘸足夏日的雨水,茅草的叶片开始发膘,锋如锯齿的叶片令牛羊不敢触碰。幼时,听大人说,穷小子朱元璋给财主家放牛时常饿肚子,从未吃过牛肉的他,有一天灵机一动以茅草当屠刀,居然将一头牛杀死了。莽莽苍苍的草丛成为云雀卿卿我我的天然旅馆,螽斯自由地弹奏仙乐,蜘蛛们结庐于斯。待天高草黄,挺拔强劲的草茎擎着一束束柔曼轻盈的拂尘,给金秋涂上一抹雪亮的色彩。霜降后,被秋风吸干水分的茅草叶坚强地直立着,棕红色的草叶在阳光下楚楚动人,炭火一般温暖着荒凉落寞的旷野,成为乡村一道特别耀眼的风景(父亲生前总是称茅草为红草)。父亲取下茅草的花穗留给我们暖脚,相比顽皮的芦花,一点也不用担心茅草花纤细的花刺伤了脚。父亲捆起收割的茅草,以备日后苫屋子、披土墙、制蓑衣、打草帘之用,比起稻草麦秸,茅草要耐用得多。

茅草不仅能暖人之身,还可以疗伤。赤脚医生三婶说,初开的茅草花是治疗小儿流鼻血的良方。那时,我常常拔它回家,母亲舀两碗水加两小块冰糖煎熬,数次之后,居然治愈了我的鼻炎,驱离内心的惊恐。《神农本草经》上说:“茅根,味甘,寒。主劳伤虚羸,补中益气,除瘀血、血闭、寒热,利小便。”更让人喜欢至极的是那一束束洁白如雪没有丝毫妖媚的拂尘,仙风道骨,魅力脱俗。俗语云:“手执拂尘不是凡人。”或许正因如此,古人常把白茅草作为真善美的化身。《左传》记载齐桓公伐楚,因楚国未及时进贡茅草,便兵戎相见。看似寻常的茅草竟被统治者视作祭祀圣物。“索藑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离骚》)身处逆境的屈原把茅草当成占卜吉凶的灵草。《诗经》里还以茅草象征纯洁的爱情,“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但真正能感通茅草的,莫过于与它挨得最近的人,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父亲体会最为深刻。有一次,我和花喜(狗名)一起去看父亲犁田。歇息间隙,父亲一边抚摸着依偎在他身旁的花喜,一边随手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对我说:“人都是泥土变来的。有大本事的死了,被老天爷请到天上;有小本事的,被派到地上来管事,死了找个好地方埋起来;没本事的老天爷就让他们变成草,任凭牛吃羊啃刀割火烧。你大没用,只能做棵草的命。”大字不识一个的父亲深沉得像一位乡村哲学家。作为草民的儿子,我能理解父亲背负6口之家生活重任的艰难,处于社会最底层的痛楚与无奈。父亲的深刻感触是他长期艰辛劳作,天天与泥土相伴,野草为伍的必然自况。

时至今日,我依然难忘温馨的茅草。

数年后,再次与茅草重逢乡野,我心里五味杂陈。在这个功利汹涌的社会里,人的私欲竟如此可怕,衣食富足之后,竟还那么蛮横霸道,疯狂无度,不肯给曾经暖心的野草留一隙生存空间。

唉,凄凉的白野草啊!人的私欲之外,是否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随手翻开一本汉语辞典,我寻觅着,细数着有关草的词语,令我无比惊愕:“草木愚夫、草腹菜肠、肤皮潦草、拈花惹草、草菅人命、削草除根、草剃禽狝、草木俱朽、草芥、草民、草包……”世俗对野草满腹成见。

白茅草该怎样呢?惴惴不安中,我打开百度。

“白茅草,又称完美杂草,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恶毒的10种杂草之一。白茅草会侵占土地和森林,毁坏农作物,破坏本土植物,颠覆生态系统。”

作为草民的儿子,我实在无法认同这种充满敌意的恶评。且不说茅草予人多少恩泽,人与人之间可以做到温和与包容:“金无足赤 ,人无完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便是圣贤也会犯过)为什么人就不能推己及物,对有生无语的野草豁达一下:人无完人,草无完草。己所不欲,何施于草?

继续百度:“白茅草,喜阳耐旱,多生于路旁、山坡、草地。此草茎叶细弱、遇风就倒;但它一倒地就变得刚强,它的每节草茎都能长出根须,无论多么干硬的土地,都能将根扎进去。锄白茅草时,锄头都能感到它的顽强,它那紧抓土块的根茎犹如混凝土中的钢筋,将锄头磕碰得直跳,它的破坏力确实让人感觉很恐怖,或是锄后未将其拢堆晒干烧死,过一阵你再去看,白茅草生长得依然茂盛……”

看着这些充满暴虐与血腥的文字,一股强大的电流直抵心头。漂亮的白茅草遭受着怎样的人生之痛:刀砍,暴晒,火烧,毒药,轮番的毒药,无所不用其极,但白茅草依然故我,默默忍受着揪心的剧痛顽强地活着。我明白了父亲把白茅草叫做红草,不只是惊叹它的美丽,更饱含着他深深的敬意并寄予他改造清苦人生的强烈愿望(尽管他至死都未能改变窘困的家境)。我能想象出父亲当初对沉默的茅草挥动利刃和使用除草剂时纠结如麻的内心挣扎。父亲除了种地而一无所能。在农村,一家五六口,全指望那几亩田。一个纯粹的农民,地种不好,收不到足够的粮食,家里人就会忍饥挨饿(实际上,即便把那几亩地种好了,最多也就是解决温饱)。更要命的,父亲还会背上不合格的草包遭村人耻笑。这是要强的父亲绝对不能忍受的。一边是生存压力与不服输的性格,一边是相同命运的茅草,善良的父亲最终没能守住底线,强忍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良心谴责而选择随波逐流。我忽然顿悟身如美玉的茅根何以尖如锥兮,修长执着的叶片为何锋似利刃,燃烧时声音缘何非常剧烈。这是一种不屈不挠的草,这是一种有尊严的草,草类家族里的烈女子,乡野上不死的精灵!

白茅草,让人如此敬畏的苦难草!

再次凝视鱼塘边上的一株株茅草,心中不禁有些潸潸然冲动。较之人类世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茅草的世界悄无声息,它总是依偎清贫与寂寞,远离浮华与尘嚣,无所抱怨,遭受倾轧与不公却没有结怨的狭隘,以生的坚强反抗野蛮与残害,以高贵的秉性睥睨世俗和阴暗,高举信念的拂尘安之若素,笑迎风霜雨雪。好一株有气度的草!

在这个物欲横流、情怀淡漠的世界,茅草的世界连同它的兄弟姐妹们一步步被围剿,大有遭赶尽杀绝的危急,这些草曾在贫乏的年代与我们情同手足唇齿相依,救治过无数生灵而不求回报,给我们的先人枯燥清苦的人生注入过纯真快乐。当人们日子渐渐丰润后,却带来了野草的厄运。天空还是从前那样蔚蓝,乡村却失去了童年的诗意。冥冥中,我仿佛听到了茅草的疾呼与悲愤。我只有在梦中才能听到暮鼓一般的蛙鸣,云雀悬浮在半空中歌唱,芦苇丛里飘出鸟儿此起彼伏的缠绵。我看到乡野上除了茂盛的庄稼,还有许多树——榆树、槐树、柳树、梧桐、苦楝、桑树、桃树、银杏、香樟、红枫等,黄雀在树间跳来跳去,花喜鹊成双入对。小河里,泥鳅翻着跟斗,螃蟹爬来爬去,水蛇在河沟里画出“s”形曲线。我还看到父母亲的坟披着白茅草重新隆起,河畔,水渠边,阡陌上,道路两侧,点缀着各种野花野草,我的白茅草举着洁白的拂尘在它们中间,草地上漫步着鸡牛羊,人、庄稼、河流、树木、花草、鸟、牛羊、石头……都那么彬彬有礼,无忧无虑地活着。它们本该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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