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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画回忆-丰子恺
2017-11-10 14:34:03   来源:   

引言①



我似乎看见,人的心都有包皮。这包皮的质料与重数,依各人而不同。有的人
的心似乎是用单层的纱布包的,略略遮蔽一点,然而真的赤色的心的玲珑的姿态,
隐约可见。有的人的心用纸包,骤见虽看不到,细细摸起来也可以摸得出。且有时
纸要破,露出绯红的一点来。有的人的心用铁皮包,甚至用到八重九重。那是无论
如何摸不出,不会破,而真的心的姿态无论如何不会显露了。

我家的三岁的瞻瞻的心,连一层纱布都不包,我看见常是赤裸裸而鲜红的。

①本篇选自作者随感,非作于一时。



人们谈话的时候,往往言来语去,顾虑周至,防卫严密,用意深刻,同下棋一
样。我觉得太紧张,太可怕了,只得默默不语。

安得几个朋友,不用下棋法来谈话,而各舒展其心灵相示,象开在太阳光中的
花一样。



花台里生出三枝扁豆秧来。我把它们移种到一块空地上,并且用竹竿搭一个棚,
以扶植它们。每天清晨为它们整理枝叶,看它们欣欣向荣,自然发生一种兴味。

那蔓好象一个触手,具有可惊的攀缘力。但究竟因为不生眼睛,只管盲目地向
上发展,有时会钻进竹竿的裂缝里,回不出来,看了令人发笑。有时一根长条独自
脱离了棚,颤袅地向空中伸展,好象一个摸不着壁的盲子,看了又很可怜。这等时
候便需我去扶助。扶助了一个月之后,满棚枝叶婆娑,棚下已堪纳凉闲话了。

有一天清晨,我发见豆棚上忽然有了大批的枯叶和许多软垂的蔓,惊奇得很。
仔细检查,原来近地面处一支总干,被不知什么东西伤害了。未曾全断,但不绝如
缕。根上的养分通不上去,凡属这总干的枝叶就全部枯萎,眼见得这一族快灭亡了。

这状态非常凄惨,使我联想起世间种种的不幸。



十余年前有一个时期流行用紫色的水写字。买三五个铜板洋青莲,可泡一大瓶
紫水,随时注入墨匣,有好久可用。我也用过一会,觉得这固然比磨墨简便。但我
用了不久就不用,我嫌它颜色不好,看久了令人厌倦。

后来大家渐渐不用,不久此风便熄。用不厌的,毕竟只有黑和蓝两色。东洋人
写字用黑。黑由红黄蓝三原色等量混和而成,三原色具足时,使人起安定圆满之感。
因为世间一切色彩皆由三原色产生,故黑色中包含着世间一切色彩了。西洋人写字
用蓝,蓝色在三原色中为寒色,少刺激而沉静,最可亲近,故用以写字,使人看了
也不会厌倦。

紫色为红蓝两色合成。三原色既不具足,而性又刺激,宜其不堪常用。但这正
是提倡白话文的初期,紫色是一种蓬勃的象征,并非偶然的。



有一回我画一个人牵两只羊,画了两根绳子。有一位先生教我:“绳子只要画
一根。牵了一只羊,后面的都会跟来。”

我恍悟自己阅历太少。后来留心观察,看见果然:前头牵了一只羊走,后面数
十只羊都会跟去。无论走向屠场,没有一只羊肯离群众而另觅生路的。

后来看见鸭也如此。赶鸭的人把数百只鸭放在河里,不须用绳子系住,群鸭自
能互相追随,聚在一块。上岸的时候,赶鸭的人只要赶上一二只,其余的都会跟了
上岸。无论在四通八达的港口,没有一只鸭肯离群众而走自己的路的。

牧羊的和赶鸭的就利用它们这模仿性,以完成他们自己的事业。



一位开羊行的朋友为我谈羊的话。据说他们行里有一只不杀的老羊,为它颇有
功劳。他们在乡下收罗了一群羊,要装进船里,运往上海去屠杀的时候,群羊往往
不肯走上船去。

他们便牵这老羊出来。老羊向群羊叫了几声,奋勇地走到河岸上,蹲身一跳,
首先跳入船中。群羊看见老羊上船了,便大家模仿起来,争先恐后地跳进船里去。
等到一群羊全部上船之后,他们便把老羊牵上岸来,仍旧送回棚里。每次装羊,必
须央这老羊引导。老羊因有这点功劳,得保全自己的性命。

我想,这不杀的老羊,原来是该死的“羊奸”。

第一辑

学 画 回 忆





我七八岁时入私垫,先读《三字经》,后来又续《千家诗》

。《千家诗》每页上端有一幅木板画,记得第一幅画的是一只

大象和一个人,在那里耕田,后来我知道这是二十四孝中的大

舜耕田图。但当时并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看上端的

画,比读下面的“云淡风轻近午天”有趣。我家开着染坊店,

我向染匠司务讨些颜料来,溶化在小盅子里,用笔蘸了为书上

的单色画着色,涂一只红象,一个蓝人,一片紫地,自以为得

意。但那书的纸不是道林纸,而是很薄的中国纸,颜色涂在上

面的纸上,渗透了下面好几层。我的颜料笔又吸得饱,透的更

深。等得着好色,翻开书来一看,下面七八页上,都有一只红

象、一个蓝人和一片紫地,好像用三色版套印的。

第二天上书的时候,父亲─—就是我的先生─—就骂,几

乎要打手心;被母亲不知大姐劝住了,终于没有打。我哭了一

顿,把颜料盅子藏在扶梯底下了。晚上,等到父亲上鸦片馆去

了,我再向扶梯底下取出颜料盅子,叫红英─—管我的女仆─—

到店堂里去偷几张煤头纸来,就在扶梯底下的半桌上的洋油灯

底下描色彩画。画一个红人,一只蓝狗,一间紫房子……这些

画的最初的鉴赏者,便是红英。后来母亲和诸姐也看到了,她

们都说“好”;可是我没有给父亲看,防恐挨骂。






后来,我在父亲晒书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部人物画谱,里

面花样很多,便偷偷地取出了,藏在自己的抽斗里。晚上,又

偷偷地拿到扶梯底下的半桌上去给红英看。这回不想再在书上

着色;却想照样描几幅看,但是一幅也描不像。亏得红英想工

好,教我向习字簿上撕下一张纸来,印着了描。记得最初印着

描的是人物谱上的柳柳州像。当时第一次印描没有经验,笔上

墨水吸得太饱,习字簿上的纸又太薄,结果描是描成了,但原

本上渗透了墨水,弄得很龌龊,曾经受大姐的责骂。这本书至

今还存在,我晒旧书时候还翻出这个弄龌龊了的柳柳州像来看:

穿着很长的袍子,两臂高高地向左右伸起,仰起头作大笑状。

但周身都是斑斓的墨点,便是我当日印上去的。回思我当日首

先就印这幅画的原因,大概是为了他高举两臂作大笑状,好像

父亲打呵欠的模样,所以特别感兴味吧。后来,我的“印画”

的技术渐渐进步。大约十二三岁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我在

另一私垫读书了),我已把这本人物谱统统印全。所用的纸是

雪白的连史纸,而且所印的画都着色。着色所用的颜料仍旧是

染坊里的,但不复用原色。我自己会配出各种间色来,在画上

施以复杂华丽的色彩,同塾的学生看了都很欢喜,大家说“比

原本上的好看得多!”而且大家问我讨画,拿去贴在间里,当

作灶君菩萨;或者贴在床前,当作新年里买的“花纸儿”。

那时候我们在私垫中弄画,同在现在社会里抽鸦片一样,

是不敢公开的。我好像是一个土贩或私售灯吸的,同学们好像

是上了瘾的鸦片鬼,大家在暗头里作勾当。先生在馆的时候,

我们的画具和画都藏好,大家一摇一摆地读《幼学》书。等到

下午,照例一个大块头来拖先生出去吃茶了,我们便拿出来弄

画。我先一幅幅地印出来,然后一幅幅地涂颜料。同学们便像

看病时向医生挂号一样,依次认定自己所欲得的画。待画的人

对我有一种报酬,但不是稿费或润笔,而是过种玩意儿:金铃

子一对连纸匣;挖空老菱壳一只,可以加上绳子去当作陀螺抽

的;“云”字顺治铜钱一枚(有的顺治铜钱,后面有一个字,

字共二十种。我们儿时听大人说,积得了一套,用绳编成宝剑

形状,挂在床上,夜间一切鬼都不敢走近来。但其中,好像是

“云”字,最不易得;往往为缺少此一字而编不成宝剑。故这

种铜钱在当时的我们之间是一种贵重的赠品),或者铜管子

(就是当时炮船上用的后膛枪子弹的壳)一个。有一次,两个

同学为交换一张画,意见冲突,相打起来,被先生知道了。先

生审问之下,知道相打的原因是为画;追求画的来源,知道是

我所作,便厉声喊我走过去。我料想是吃戒尺了,低着头不睬,

但觉得手心里火热了。终于先生走过来了。我已吓得魂不附体;

但他走到我的坐位旁边,并不拉我的手,却问我“这画是不是

你画的?”我回答一个“是”字,预备吃戒尺了。他把我的身

体拉开。抽开我的抽斗,搜查起来。我的画谱、颜料,以及印

好而未着色的画,就都被他搜出。我以为这些东西全被没收了:

结果不然,他但把画谱拿了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张一张地

观赏起来。过了好一会,先生旋转头来叱一声“读!”大家朗

朗地读“混沌初开,乾坤始奠……”这件案子便停顿了。我偷

眼看先生,见他把画谱一张一张地翻下去,一直翻到底。放假

的时候我挟了书包走到他面前去作一个揖,他换了一种与前不

说:“这书明天给你。”

明天早上我到塾,先生翻出画谱中的孔子像,对我说:“你

能照这样子画一个大的么?”我没有防到先生也会要我画起画

来,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支吾地回答说“能”。其实我

向来只是“印”,不能“放大”。这个“能”字是被先生的威

严吓出来的。说出之后心头发一阵闷,好像一块大石头吞在肚

里了。先生继续说:“我去买张纸来,你给我放大了画一张,

也要着色彩的。”我只得说“好”。同学们看见先生要我画画

了,大家装出惊奇和羡慕的脸色,对着我看。我却带着一肚皮

心事,直到放假。

放假时我挟了书包和先生交给我的一张纸回家,便去向大

姐商量。大姐教我,用一张画方格子的纸,套在画谱的书页中

间。画谱纸很薄,孔子像就有经纬格子范围着了。大姐又拿缝

纫用的尺和粉线袋给我在先生交给我的大纸上弹了大方格子,

然后向镜箱中取出她画眉毛用的柳条枝来,烧一烧焦,教我依

方格子放大的画法。那时候我们家里还没有铅笔和三角板、米

突尺、我现在回想大姐所教我的画法,其聪明实在值得佩服。

我依照她的指导,竟用柳条枝把一个孔子像的底稿描成了;同

画谱上的完全一样,不过大得多,同我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大。

我伴着了热烈的兴味,用毛笔钩出线条;又用大盆子调了多量

的颜料,着上色彩,一个鲜明华丽而伟大的孔子像就出现在纸

上。店里的伙计,作坊里的司务,看见了这幅孔子像,大家说:

“出色!”还有几个老妈子,尤加热烈地称赞我的“聪明”,

并且说“将来哥儿给我画个容像,死了挂在灵前,也沾些风光。

”我在许多伙计、司务和老妈子的盛称声中,俨然成了一个小

画家。但听到老妈子要托我画容像,心中却有些儿着慌。我原

来只会“依样画葫芦”的。全靠那格子放大的枪花(1),把书

上的小画改成为我的“大作”;又全靠那颜色的文饰,使书上

的线描一变而为我的“丹青”。格子放大是大姐教我的,颜料

是染匠司务给我的,归到我自己名下的工作,仍旧只有“依样

画葫芦”。如今老妈子要我画容像,说“不会画”有伤体面;

说“会画”将来如何兑现?且置之不答,先把画缴给先生去。

先生看了点头。次日画就粘贴在堂名匾下的板壁上。学生们每

天早上到塾,两手捧着书包向它拜一下;晚上散学,再向它拜

一下。我也如此。

自从我的“大作”在塾中的堂前发表以后,同学们就给我

一个绰号“画家”。每天来访先生的那个大块头看了画,点点

头对先生说:“可以。”这时候学校初兴,先生忽然要把我们

的私塾大加改良了。他买一架风琴来,自己先练习几天,然后

教我们唱“男儿第一志气高,年纪不妨小”的歌。又请一个朋

友来教我们学体操。我们都很高兴。有一天,先生呼我走过去,

拿出一本书和一大块黄布来,和蔼地对我说:“你给我在黄布

上画一条龙;”又翻开书来,继续说:“照这条龙一样。”原

来这是体操时用的国旗。我接受了这命令,只得又去向大姐商

量;再用老法子把龙放大,然后描线,涂色。但这回的颜料不

是从染坊店里拿来,是由先生买来的铅粉、牛皮胶和红、黄、

蓝各种颜色。我把牛皮胶煮溶了,加入铅粉,调制各种不透明

的颜料,涂到黄布上,同西洋中世纪的fresco(2)画法相似。

龙旗画成了,就被高高地张在竹竿上,引导学生通过市镇,到

野外去体操。此后我的“画家”名誉更高;而老妈子的画像也

我再向大姐商量。她说二姐丈会画肖像,叫我到他家去“偷关

子”。我到二姐丈家,果然看见他们有种种特别的画具:玻璃

九宫格、擦笔、 Conte①、米突尺、三角板。我向二姐丈请教

了些画法,借了些画具,又借了一包照片来,作为练习的范本。

因为那时我们家乡地方没有照相馆,我家里没有可用玻璃格子

放大的四寸半身照片。回家以后,我每天一放学就埋头在擦笔

照相画中。这是为了老妈子的要求而“抱佛脚”的;可是她没

有照相,只有一个人。我的玻璃格子不能罩到她的脸上去,没

有办法给她画像。天下事有会巧妙地解决的。大姐在我借来的

一包样本中选出某老妇人的一张照片来,说:“把这个人的下

巴改尖些,就活像我们的老妈子了。”我依计而行,果然画了

一幅八九分像的肖像画,外加在擦笔上面涂以漂亮的淡彩:粉

红色的肌肉,翠蓝色的上衣,花带镶边;耳朵上外加挂上一双

金黄色的珠耳环。老妈子看见珠耳环,心花盛开,即使完全不

像,也说“像”了。自此以后,亲戚家死了人我就有差使─—

画容像。活着的亲戚也拿一张小照来叫我放大,挂在厢房里;

预备将来可现成地移挂在灵前。我十七岁出外求学,年假、暑

假回家时还常常接受这种义务生意。直到我十九岁时,从先生

学了木炭写生画,读了美术的论著,方才把此业抛弃。到现在,

在故乡的几位老伯伯和老太太之间,我的擦笔肖像画家的名誉

依旧健在;不过他们大都以为我近来“不肯”画了,不再来请

教我。前年还有一位老太太把她的新死了的丈夫的四寸照片寄

到我上海的寓所来,哀求地托我写照。此道我久已生疏,早已

没有画具,况且又没有时间和兴味。但无法对她说明,就把照

片送到照相馆里,托他们放大为二十四寸的,寄了去。后遂无

问津者。

假如我早得学木炭写生画,早得受美术论著的指导,我的

学画不会走这条崎岖的小径。唉,可笑的回忆,可耻的回忆,

写在这里,给学画的人作借镜吧。



1934年2月作。



(1)作者家乡方言中有“掉枪花”的说法,意即“耍手段”。

─—编者注。

(2)意即壁画。─—编者注。

(3)一种蜡笔直。──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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