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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厨事
2020-12-10 21:28:18   来源:   

儿时厨事
文/
阳光满枝
 

小学三年级时,我由大队小学转到公社小学读书。父亲在公社医院做医生,小有名望,很受待见。许是闺随父贵,享受住进医院宿舍的特殊待遇。医院不大,大约十来亩地,连院长、护士在内,大约三十来名职工。

医院的院子呈口字型,前后左右四排房子。临街一侧开了大门,那一排房子专门用来看病,有门诊、注射室、西药房、中药房和住院部,余下三排用来保障医生住宿。

靠里面的一排,专门留了两间作为食堂,两口大锅如同哼哈二将,张开大嘴,寂寞地躺在那里,不声不响。四张八仙桌,十六条大长凳,还有一张厨师专用切菜桌,让人多少能感受到和食堂身份相匹配。据说这个食堂只开了很短时间,就偃旗息鼓了像是被打入冷宫的嫔妃,再也无人问津。直到我住进院子,食堂才重新焕发青春,有了烟火味道。

那段日子,父亲每天都要出去村民看病,我只好自己动手,解决肚子问题。可我们住的房间不大,并不具备做饭的条件。于是,空着的食堂便顺理成章,成了我一个人的“御膳房”。我也摇身一变,成了食堂唯一的师傅。这也开了医院成立以来的先河,第一回有了八岁年龄的小师傅。在那个岁月里,我无意间成为了院子里大人们用来教育孩子的标杆。

可我做的饭不是商品,属于我一个人独享的劳动果实。每天的食谱坚定不移,始终如一,到了有且只有一种的地步——煮米粥,然而,这丝毫遮不住食堂的烟火气息。

食堂隔壁是间空着的宿舍,之间用一道柴笆墙隔开。柴笆上抹着厚厚的泥巴,许是时间久了的缘故,有的地方泥巴已经脱落,像个斑秃,这样,柴笆墙上就露出或大或小的孔洞。起初,院里孩子很少,那些孔洞的存在慰藉了我孤独的心灵。它们挑起了我对隔壁空房的好奇心,透过孔洞,我窥见那个房里的寂寞春秋,一张破旧的大床,几个空瓶子,一堆报纸,墙壁上贴着两张宣传画。

第一次窥探时,我并不知道隔壁房住着老鼠。现在想来,荒废很久的食堂本该住着老鼠的,只是因为我征用了食堂,无意中将它们赶出了自己的家园,迁徙到隔壁宿舍,或者背井离乡,奔波到更远的地方。

那个傍晚,我第一次去食堂做饭。忽然听到一阵吱吱叫,声音很细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我停下手中的活,厨房全下来。吱吱声再一次响起,竟来自隔壁房间。老鼠!我大声尖叫。我天生胆小怕鼠,紧张得忘记了逃跑

我浑身颤抖着,我得想办法震住它们。我忽然想起用声响,以彼之道还其身。我急忙摸起锅铲,叮咚叮咚,敲打着高粱葶锅盖。果然,那边安静了下来。我一阵欣喜。

谁知,我刚弯下腰,给灶膛添柴火,那边声响又起。像是两只又或者是三只,因为话不投机,吵得不可开交,紧接着大打出手,有一只应该被追咬,嚎叫不已。

我忙又敲打起锅盖,喧嚣的场面再次归于平静。这不过是短暂的宁静。我刚停止敲击,隔壁又热闹起来,老鼠明显多了起来。我仿佛能听到它们嘈杂的脚步声。

我惊慌失措,左手拿菜刀,右手握锅铲,左敲右击,大造声势,替自己壮胆。害得附近有两三家不知何事,出门张望。这一次,老鼠们彻底消停了,本来喧嚣异常的场面一下子死一般静寂,让我感觉恍若梦中。

我终于在恐惧与折磨中,将米粥熬好。刚才的斗智斗勇,让灶膛里的火时断时续,粥闻起来有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我盛了一碗,灯影里,独自一人,坐在大大的八仙桌边,胆战心惊,等待着粥凉。我忽然想到,老鼠们是不是都入睡了呢?不会再出来了吧?

我喝着米粥,臆症般,心底里一个劲地念叨着老鼠。盼它们卷土重来,还是想它们销声匿迹,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了。等我喝完粥准备洗碗时,吵闹声再一次响起。这一回,它们像憋足了劲,仿佛要把刚才受压抑的怒火全部释放出来,尖叫声、追击声、撕打声、诅咒声,宛若一部宏大的戏剧达到了高潮。静静的晚上,让我这个唯一的听众听得毛骨悚然。

我常常在这样的恐惧里,刷锅、洗碗,点火添柴,做饭、吃饭,机械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父亲听了我的倾诉,咪咪笑着,鼓励我,胆量是可以锻炼出来的,还说,你胆子大了,老鼠的胆子就小了。父亲的话我信。

我暗暗给自己打气鼓劲,别怕,别怕。午饭后,我常常透过篱笆墙上的孔眼,瞧那边的老鼠们旁若无人的漫步,演练,吵闹,嬉戏辩论,有时候,甚至大摇大摆地顺着篱笆墙,爬到房梁上锻炼。渐渐的,我不再怕它们了,它们似乎也不怕我了。我敲打锅盖的声响,它们也习以为常,照旧喧嚣如昔似乎把我当成它们家族的一员,或者,是它们只闻声响、未曾谋面的朋友。

夏日的那天夜里毫无征兆下起了阵雨。早上起来,我发现堆在院子里的柴禾全淋湿了。我好不容易从底部抽出几根似湿未湿的柴禾,可是,引了半天火都能成功。我从房内墙角找到两个废旧本子,一张张撕开,点着火,续着放到灶膛里的柴禾下面,然后,连续不断地用嘴去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将火引着。房间内早已尘烟弥漫,呛得我喘不过气,得眼泪都流了。我一边揉眼擦脸,一边提防火灭。

忽然,我听到隔壁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疑心老鼠又在操练了。紧接着,我清晰地听到女孩子咳嗽的声音。很快,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我扭头向外看时,见一女孩穿着漂亮的连衣裙,正顾盼神辉,眼波流转,笑眯眯望着我。

尘烟涌向门外,她一面捂着嘴轻声咳嗽,一面笑着指着我的脸。我不解其意,傻傻地望着她。她浅浅笑着,跑回了房间,取来一面小镜子,让我瞧。我发现镜子里,闪出一个花脸。我满面成灰。她笑得更欢了。我也笑了。

这当儿,灶膛里的火又熄灭了。她忙跑进来帮我吹火,我看见她洁白的细牙,浅浅的酒窝。她让我叫她顾姐姐,我腼腆地笑着,没叫出口。几天后,我和她熟悉起来,听大人们喊她小顾,我也学着大人叫她。她起初一愣,确定是喊她后,笑了笑,甜甜应了声。引得大人们一阵大笑。父亲回来知道后,拉着我找小顾,让我道歉,还让我叫她顾阿姨。

小顾笑了笑,对我父亲说,没事的,我喜欢她叫我小顾。父亲望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时侯,每到晚上,我和后来住进院子里的个小伙伴爱到小顾那儿玩。她的小屋里满是花香的味道。她将房间收拾得齐整清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摆满了我一点都看不懂的书籍。那张破旧的大床焕然一新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床上罩着很漂亮的床单,粉红色点缀着或蓝或黄的小花,开得很灿烂恍惚间,我嗅到了花香。说来奇怪,自从小顾来了后,那些老鼠们忽然之间无影无踪了。

小顾对我们很友好。每一次房间,她都会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或者桌肚里,摸出糖果,让我们分享。我们让她也吃,她笑着,摇摇头。静静地等着我们吃完,如果我们想听故事她就会微笑着说,她想想。然后喝了口水,眯上眼睛很快,睁开眼,故事有了。她把我们带入一个个故事里,或神奇,或惊险,或有趣,很惊讶她的肚子里怎么装了那么多故事。问她,她告诉我,刚才喝水时喝进来的。我端起她的杯子,连喝了几口,告诉她,的肚子里马上也有故事了。她问我,真的吗?我点点头。让我讲,我摇摇头说,又忘记了。她笑得很灿烂

小顾是个护士。她上班时才穿职业服装——白大褂下班回到宿舍,立马换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我幼小的心里,她就是一朵盛开的花。有一天,她下班刚换新买的裙子急诊室有人大喊快来个护士,快来个护士。两个下班的护士本来站在门外聊天,听了叫声,忙闪进屋内。小顾匆匆跑出,边回应来啦来啦,边跑向急诊室

那个受重伤的人命保住了,小顾新买的裙子沾满了血渍追求小顾的医生小沈抱怨道,你啊你,别人都不去,你干嘛做老好人,看看,好好的裙子没法穿。小顾笑了笑,没作声。

我坐在小顾的床上,小沈翻翻眼睛,对我说你一个小孩子,少来大人房间玩。弄坏弄少了东西怎么办?

被小沈的凶样吓哭了。小顾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叔叔说的话不算,我的房间我做主,我喜欢你来找我玩。小沈脸一冷走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到小沈就躲着走,那时觉得他比一只大老鼠还可怕。然而,和我的小伙伴们,照旧会小顾的房子里玩耍。我还会隔着墙壁,透过柴孔洞和小顾说话。不久,孔洞堵死了,听说是小沈堵上的。

一下子没有了孔洞,我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小顾和我的友谊。我做饭时,她时不时过来帮我烧火偶尔,还会院外的集市买点菜,过来露一手,然后,欢天喜地地和我一起享受美食

有段日子,不见小沈来找小顾那天大人们聚在一起说话,有人告诉父亲,小顾看不上小沈。那时不懂看不上的意思,也不想去问。不过,小沈不小顾,我的心里涌动着快乐。几天后,我刚打开厨房门,小沈就冲了进来,气呼呼。我正郁闷,他怎么不去敲隔壁小顾的房门时,就见他从腰间摸出了小凿子,将之前柴笆墙上堵洞眼全部捅开了。一块块泥巴簌簌落下,我心想又可以看得小顾的房间,于是我好奇眼睛贴近刚捣开的洞眼。这时,小沈昂起头,挺起腰嘴里哼着曲儿,得胜将军一般,从我身后凯旋回朝了。

小顾听到声响出来,只见到小沈的身影医院西大门一闪而过。我笑眯眯的,招呼小顾来看。小顾也笑着甜甜的,这下咱俩又可以隔说话了。

事后,听大人们说小沈真不是东西,还说,除了他还有谁能将抹好的洞眼捅开。正在一旁玩耍的我接话道,我能。引得大人们哈哈大笑。一个阿姨说,那不是好事情,你可不能学小沈。我很奇怪,捅开洞眼既然不是好事,那小顾为什么不生气,还微笑着呢?

我问父亲,父亲笑着对我说,小顾心胸开阔。我不明白父亲的话。我喜欢有洞眼的墙壁,那样,我不仅可以和小顾对着洞眼说话,甚至还异想天开,盼着有一天还能看到老鼠们的舞台剧。不久,我又发现洞眼新增的妙处——小顾可以通过洞眼,给我塞过来糖果。

做饭的时候,尘烟照样飘到墙那边,呛得小顾咳嗽不已。我听到后,咯咯笑着,她在墙的那一边,也咯咯笑着。

读四年级时,有一天傍晚放学后,我到食堂做饭,发现隔壁的门紧锁着。我很纳闷。往常这个时候,她都会在宿舍看书或者听收音机,听到我开门,还会过来帮我做饭。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知道小顾调回自己老家了。那时,我还不知道调回的含义,心想,小顾过两天,或者三天,或者一星期,就会回来了。我扳着小手指,悄悄计算着,两天,三天,七天,十天……时间一晃而过。小顾还是没有回来。于是,我就问父亲,小顾咋还不回来呢?

父亲摸着我的头,笑着告诉我,她调回老家了,再也不回来了。我一听,愣住了,觉得时间凝固了。很快,我的泪水就流了下来。

小顾房里的那些老鼠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像事先约好似的,又回来了。我对它们的完美反攻,并不讨厌,甚至有时候还有点欣欣然,心生欢喜。我进入“御膳房”时,又不寂寞了。

三十多年弹指一挥,春去了,春又来了。我常常想,当年的小顾到那里去了呢?她现在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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