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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延安:落
2018-03-26 13:50:10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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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这是升。急剧盘旋而上,振翅高飞,如翾冲天,不可拟止,无所羁縻。

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这也是升,不过在翱翾之上更多了些诗意。

无限风光在险峰,这实际上也是升,爬升,攀升。不临峰巅,如何能够一览众山小?

南国有木棉,一树独立,笔直向上,花朵缀满高高的枝头,开上去,像火熖升上去,一直开到高空,立刻想到皑皑峭壁上的雪莲

无疑,升是美的。

有升必有落。旭日东升与夕阳西下亘古不变。

那么,落美吗?

或者说,孰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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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中囯文学中,更具体地说在诗词赋中,美的千差万别,美的千娇百媚,美的五彩斑斓,美的千载一时。

且看李白《望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前句中直下三千尺”是写山高水急流直后句银河落九天”是诗人的想象可以说上天入地,字字珠矶,无一虚设。以诗写“落”,此可为代表作。

杜甫的《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萧萧”“滚滚两组叠字的对用,不仅使人联想到落木窸窣之声长江汹涌之状,也无形中传达出韶光易逝壮志难酬的感怆气势奔放沉郁悲凉俱在。

王维的《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这种“落”,或凭花瓣落在衣襟上引起的触觉,或凭飘坠时所发出的一丝芬芳。唯有“夜静”更因为 “心静”,感受到了花从枝头脱落、飘下、着地的过程。以动衬静,精妙之极。

 

赵师秀《约客》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闲敲棋子继之以落灯花照应过夜半表现出夜深人静之时,诗人期客不至焦躁枯坐落寞无聊将诗人怅惘而期望的心情刻划得细致入微

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句把视线引到天顶,这是人视野所能;下一句把视线引到水天相接处,这是人视线所能达到的远高远之间的落霞不仅美,而且很,美在色彩层次虚实空间、意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仅援引几则,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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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听可视,有声有形,时疾时徐,“落”是它唯一存在的方式。

雨是线的艺术那些自上而下、由远而近、或粗或细、或密或疏的直线、斜线、重力线,编织出无限诗意。而未成线的朦胧雨意迷蒙烟,空翠湿人衣,亦氲氖着难以名状的情调。

雨,泼洒在柳暗花明的小河流水上,奏出的是乱眼迷离的即兴乐章;击打在错落有致的勾栏瓦肆之间,分明是跌宕起伏的优美造句;淅沥在大大小小的角落旯旮里,仿佛是苍凉的泪水及野草一般的愁绪;凸现在诗人词客的思情感怀上,又无疑是降临在人世最好看的落幕。所以,依附于天地间的实际存在与展示的“落”之美,注定了雨同样是缠绵悱恻的主角。

雨,漫漶在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里。诗句准确地捕捉到了初春小雨细滑、润泽的气息,远看似有、近看却无,描画出了春草发芽沾雨后若有若无的朦胧景象,早春时节湿润、清新的美感呼之欲出。

雨,摇落在“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里。这夜里的风雨当是轻风细雨,并不可恨。但是它可惜,毕竟是摇落春花,带走春光,隐含着诗人惜春的淡淡哀怨及无限遐想。

雨,飘逸在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里。试想诗人拄杖春游,红杏灼灼,微风细雨沾衣湿而不见湿春风生自杨柳杨柳随风荡漾翩翩,是何等的惬意。

雨,附着在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里。春日远足,滴沥的是一幅凄迷感伤的悲思愁绪,如烟、如雾、如丝绵绵不尽。这与杏花春雨似有若无沾衣似湿未湿,绝然是两种心境。

雨,倾泼在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乱珠跳入船”里。云翻、雨泻,有远有近,有声有色,有景有情。乌云抵近的压迫,天气变化的快速,急雨骤降的壮阔,雨点跳珠的狂乱,绘成一幅“西湖骤雨图”。

雨,撩逗在“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里。此处巧妙在以迅即多变的春日天气造成双关,表面是“有晴”与“无晴”的说明,实质是“有情”和“无情”的比喻。以“晴”寓“情”,具有含蓄的美感。

雨,闲淡在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里以飞转流动之势,衬托闲淡宁静之景,见出胸襟恬淡,情怀忧伤。

雨,洒脱在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里雨帘悬挂,感觉雨的质感柔和隐现出的是高远冲澹、悠然脱俗的意趣,以及着色明丽的悠闲自得。

雨,点缀在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里。语言没有任何雕饰,没有用一个典故,极其平常的景物,然而巧妙的组合,平常中就显得不平常了,是一种夜行乡间的逸致乐趣。

雨,寄怀在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巴山夜雨与西窗剪烛组成一幅温暖的动态画面,质朴自然,具有“寄托深而措辞婉”的意境,而这正是此地此时雨的独到之处。

雨,沉浸在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人梦来”里将近古稀之年,犹有如此的报国豪情、激迈梦想与磅礴之气,是梦而非梦,这是诗人现实中的理想在梦中的体现。

雨,浓缩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从“听雨”这一独特视角,通过时空的叠变,刻意凸现出少年、壮年、晚年三个人生阶段的不同境遇、不同况味、不同感受,即少年的浪漫生涯,中年的颠沛流离,老年的苦愁孤冷。人似雨,雨似人,哪里能觅得终极解脱?

4

大自然中的“落”,皆是天性所为,美在雨亦美在雪。

由雨到雪,虽然只是降水态的变化,但雨总是被视为凡尘之物,而雪素来是高冷、高洁、高雅的象征,那是天籁之音。农耕业的经验积淀,促成人类与雪的审美关系。

雪本来发育完好,体现在雪的个体是优美似花,要不为什么叫雪花呢。匀称和谐的放射状结构,晶莹洁白的色彩,易溶易碎的脆弱质地,都显得玲珑娇美,惹人怜。雪的整体又是壮美明丽的银装素缟,粉妆玉砌,一白胜千娇,由此而成就独具一格的美景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惊艳以春花喻冬雪,花团锦簇,压枝欲低,取喻新奇;以南国暖色比北方寒景,广阔而美丽、浪漫奇趣,又透露出春雪满空的蓬勃浓郁,造境甚妙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的清宁“折竹声”于“夜深”而“时闻”,显示出雪夜的宁静。以有声衬无声,静中有动,清新淡雅,传递出万籁俱寂中对夜雪细腻的感觉。

千门万户雪花浮,点点无声落瓦沟”的朴实。雪的修为好,它是均衡大师。它静静地来,悄悄地,将大地的沟沟坎坎边边角角无一例外遮盖好没有歧视与遗漏,这与普世情怀何其相似。

玉花飞半夜,翠浪舞明年”的欣然。雪在夜飘然落,预示着年的好收成,正应合了瑞雪兆丰年禾苗似绿浪连波,下雪时当然是看不到的,却是农人心里早已看到的光景。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任性表面上是说有雪而无花,实际感情却是:雪等不及了,自己装点出了一派春色。如果自然界还没有春色,它就不请自来,多么可爱而有灵性的雪啊。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位移雪初停,梅香渐浓,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艳。写出这种感觉的动态,仿佛能听见拥香入怀、春色幻化的鼓点。而落尽琼花天不惜,封他梅蕊玉无香”的霸气,又道出雪的开阔宏奇,气势瑰丽。两种风格,各擅胜场。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清高飞鸟远遁、行人绝迹,借寒江独钓的渔翁,身处孤寒之界而我行我素,足履渺无人烟之境而处之泰然。这是与通篇花鸟、满纸烟霞截然相反的遗世独立,峻洁清冷,傲岸孤高。

幽静深远、旷达空灵卓然不群的高雅。即“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宁静清绝情致深长,一种近乎纯美的意境雪泥鸿爪一个“痴”字写透。有言“晴西湖不如阴西湖,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雪西湖信然。

苏、辛犹未能抗手”的咏雪论史巅峰之作,即诗人毛泽东意兴激宕、雄阔豪放沁园春·雪》。其词因雪起兴,大笔铺陈,总写北国雪景,蔚为大观。 “千里万里非目力所及,是诗人的视野在浪漫想像中延伸扩展“冰封”凝然安静,“雪飘”舞姿轻盈,静动相衬,纯然一色“长城内外” 南到北,“大河上下”自西向东,包容一切展现壮丽山河。“银蛇蜡象赋予雪境以生命感且动中见静“惟余莽莽顿失滔滔”分别照应“雪飘冰封景象壮阔雄浑奇伟。“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写的是虚景,与前十句写的实景形成对比,翻出新的气象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有此“雪峰”在,后人无望逾越矣。

5

秋风渐起,又是落叶的季节了。

见环卫工人站在环保车上,扬着锨一下又一下划出一道道弧线,把收集的落叶抛向草丛间。我好奇问之,答曰既可防冻,腐化后还能转化为有机肥。我信然止步,我看到小树苗和草皮像盖上了一层过冬被,如小时候母亲亲手缝制的小棉袄。我在心里想:好暖啊!思绪亦由之延绵开来。片片落叶无数,瓣瓣落花有意,点点入怀来。

入门唯觉一庭香落花依然锦作堆,这是1989年国庆节我的一次难忘。节日里携友至北京京郊长陵一游,有明成祖朱棣与徐皇后合葬的棺椁在哪,冲着参观这个去的。不过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没引起多大兴趣。但我要说的是,此刻正是“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时。那真是满眼空中别有花一国如狂不惜金弹压西风有此。香蒸发在空气里,不是浓一阵浅一阵,而是凝结了,散都散不掉。更难得的是,此处不仅“天香”,而且“地软”一树星星点点,千树飘落如雨铺满桂花地上根本不见泥土,这大概就是“金沙铺地”了吧 。而且不是一层,是层层叠叠,厚实墩墩的。漫步其上,绵绵软软,如同走在栽绒地毯,踩上去似乎摇晃,有些站不稳。我甚至感到像床,有想躺下去的欲念,可我没敢造次,我怕一躺上去就再也不想起来了。然而,那一地“金”永远地使我钟情,浓得化不开了。所以说,此行我很知足,能够为美驻足或者说美为我停留,抑或说让我把美的感动留存了下来。

摹写秋日,无论如何避不开银杏叶之落。一年四季三个季节都让花儿占尽,叶子只是她们的附属陪衬。只有在深秋,银杏叶非花胜却春花,反倒是当仁不让地成为这个季节的主角。此叶,春夏是处女一样清新纯净的嫩绿深秋是王侯一般雍容华贵的金黄即使叶儿凋零,也是在美丽中逝去,落亦不失气势雄郁庄重遍地金黄。这就是银杏叶,遥溯古今侠骨柔肠,是一身灿烂辉煌这就是树中的大丈夫,因其生物演化学史上“活化石”的身份,把来自远古洪荒历尽沧桑演绎为扇形的叶片风摇曳,共同编写秋的诗章

记得恰是色满楼新雨后游扬州大明寺。春雨乍歇,晨来还腻歪歪湿漉漉的,满庭绿油油。唯独一夜经风雨落英缤纷,堪恨衰红。特别是见桃花离枝,残红委地,围着树体像是画出了一轮花圈。收取朱阑一片红竟以如此凄婉谢幕,此情何堪。这是一个相悖的时节:这边是生长蓬勃,树树有花醉面潮红红衣浅复深;那边又伴生了乱红无数,坠落成泥,堪惜。生存与消亡以切切实实的况味展现在面前,这是与生死有关的寻常细节,生命的辉煌未必到处都有,但是落英凋零如回家乡之坦然,亦是欣然生命的哲理由其开讲,也许比哲人更精妙。面对坠香残蕊,是如黛玉因桃花守红死作葬花吟,凝思怨人如断肠亦谓盛极转衰,片片葬花道出了世物规律;还是抱有“朝来风,夜来雨,晚来烟”的恬淡与平静,都是一种意境,但显见后者更胜一筹。

又如槐花之落,如子兰《长安早秋》风舞槐花落御沟,终南山色入城秋。如白居易《秋凉闲卧》薄暮宅门前槐花深一寸。皆为咏叹槐花花落之景,各有擅场。想想也是,每到花期来临一串串粉嫩的花咕嘟缀满枝头,没有桃艳杏媚,却似嫩笋凸尖,密密簇簇并蒂在一起,清清爽爽拥抱成一团,害羞似地掩映在浓翠间,着淡淡的清可绝尘,浓能远溢。风起风静间,妙如花瓣悠然以漂亮的溅落姿式落下一地银,缤纷如雨。是花中的青花瓷,精致而冷傲;它是树中的蓝印花,素雅如处子;它是清雅的真君子,衔肌骨清澈,若此如初心。

有一次震撼历久弥新。那天临近中午,坐车过南京鸡鸣寺与北京东路交接处,忽听车上女士惊叫,看,樱花!她己年过50了,还这么悸动?望出去,不能不激动。阳光下,见樱花在骄傲地笑,在欢快地舞。微风迎面而来粉色花瓣在空中一片片闪烁;又一阵大掠过,漫天散落繁花似锦。那金色阳光温和的柔软的,甚至是挑逗的,勾勒出风情万种。曾经有人告诉我,樱花最美的时候,不是在它开得如火如荼的时分,而是在它即将死的时辰。樱花,灿烂中凋谢,那是一种比向日葵更容易让人感觉到灿烂的颜色与形态,或者说有慷慨以别的气度。风堕香残虽落愈美,虽死犹生。樱花的精灵就这样丰满红润分得春光数最多一落便是美绝。

花开一季,叶谢一时,一落美天下大自然里花开花叶生叶,夏满枝细叶,冬行销骨立,有绝望的意思,年轮使之,风雨由之,本无感情可言,哪有离意依附。却不难从中看到悲心回向,循环往复,不由得肃然起敬。“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是决别的葬词?不,这是新生命的歌,以及“蓄芳无言待来年、梦中依然高潮来”的情怀。

6

红叶经秋,寒菊着霜,苇荻莽莽,蔓草离离,时闻窸索之乱,似在提醒你轻罗小扇扑流萤卧看牵牛织女星的懒散正在逝去萧飒凉的景象中,落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轮转,好像着一种浑灏奔放的氛围,其价值也许就在于它的散落与它的现。

落叶入土,花逐流水。从哲学意义上说,每一个人一出生便意味着开始走向死亡,开始就是结束,起点就是终点。只是身体里有父母的基因、体味、体温、心跳,使得始终有一些气息、一段往昔隐匿在层叠如沉积岩的时光深处,像一片纯正的煤从内里发散温暖。我们在时间的流程中,最终拥有的便是这些。

看着落叶,不由想到我的至亲:父亲,在战场上最危急的时候参加队伍,从山东打到皖浙,又北返入朝,再南下江苏。在离休后最该享福的时候志以殁,灯枯油干。大娘,一辈子因没生出儿子而招人不待见,突然于深夜水渠放水般吐血,血尽人去,不过片刻时光。三叔,反抗包办婚姻而离婚,再娶妻亡,两子罹难夭失,老年中风,什么倒霉事都被他摊上了,他的离去似是与苦难解脱。姨夫,“大跃进”时身先士卒疲累得胃出血,从此病休,沉疴难起,直至老死户牖。小姨,寒冬里生完孩子次日即“主动”顶班,冰风寒气,凉饭冷菜,落下严重的月子病,面临瘫痪。他们一生善与人交,与物无忤,与世无争,却没有抗过时间的折磨、病魔的侵噬与意外的逆袭。他们不是完人,但们的命运似乎本不该如此。

还能够想到更多的人,相识的陌生的,近邻的遥远的。

我家的邻居财务股符股长,长得特像一个伟人,可他没有人家的好运。一天加班到深夜,脑袋一下子嗑在算盘上,他再也没有醒来。可惜撇下了他那唱评弹的娇妻,从此再未听到刘阿姨吴侬软语里的青春洋溢,直到我家搬走也没见到她笑过一次。

我家在建设兵团23团时,机务队颜队长是一位“名人”,光荣援建坦桑尼亚的农机专家。他的两个男孩,双胞胎,一个10岁时,一个11岁时,连续两个夏天先后淹溺在河里,而且两个孩子几乎是死亡在同一水域,相距不到5米,这是冥冥中命运的牵弄?

当年到北京安贞医院为女儿“房缺”开刀。晚上临走时见同病房一位河南来的30多岁的男子,心脏手术后气息尚好,还互相问了好,天亮去时见他命悬一线正在抢救中。忽听走廊上骚动一片,医护趋前,原来一年老病者强撑着上卫生间不慎摔到,又是手忙脚乱的急救场面。但几分钟内,两条生命都没了,迎接他们的是两个浅黄色带着拉链的包裹袋,以及亲人撕心裂肺的哀号。

我现在医院工作,每日见到形形色色的患者,希望与失望乃至绝望交替呈现在他们身上。急诊科门前曾亲眼见到心肌梗塞猝死者,有老年的也有年轻的,毫无预兆地瞬间就倒下了,根本抢救不及,倾刻间天人永隔。那些所谓的生与死的睿智和从容,更多地是文人笔下的诗情画意。

那些与我毫无血缘的人,那些我不相识的人,那些先我逝去的同龄人,他们中有些人,一灯荧荧,一身茕茕,生也默默,死也寂寂,原始的生长孕育至多是些蛙喳蝉嚷,他们有的连这个过程都没有完整得到。生命的潮水无序漫溢,什么也没有留下,永恒的只有时光幻影。虽然,人在生理上没有永恒,就是说人活着时最不可能改变的就是向死亡接近,唯一能确定的必然就是走向死亡,仅仅是长短而己。明明知道结局,但许多的不舍则是因为这个过程的未知或者精彩。所以心存感激,除了父母给予了生命,他们还给予了生死观的直接参照,使我们不再恐惧,直至坦然接受,就像落叶感激母体,高潮去后又复来;俨如太阳西沉,昱日又复东升,一切归于自然。

无数人声名鹊起,又归于孤寂,而人生内容与延展却长久不衰。不能不说,这就是活着,这就是

7

对于“落”,还可以在更广泛的范畴去领晤其美。而这些“落”之美,是因为危如累卵而美,是因为箭在弦上而美,是因为揪着心捏一把汗而美,是因为失败、遗憾、怅恨或悲壮而美。这个美,或许是结果,或许是过程。

有一种竞技比赛,必须最终以落败决出胜负,这就是田径运动中的跳高及引申出来的撑竿跳高。郑凤荣、郑达真、倪志钦、朱建华正是以他们的无数次落杆,创造了历史,赢定了骄傲。

有一种体育比赛,必须在急速下落中展示魅力,这就是跳水与跳伞。它们的不同仅仅在于时间的长短,以及水的温柔抚摸,大地的坚实拥抱。

有一种下落,创造的是发现:伽里略通过比萨斜塔实验,证明了自由落体运动是匀加速直线运动;苹果偶然坠落又极其偶然砸在一个善于思考者的头上,引发牛顿发现了伟大的万有引力。前者是故意的,后者是无意的,却都是有心的。这些发现转化为科学语言或许可以表述为:巨人在下落的过程和下落的碰撞中树起了标高。

有一种降落,是人类科技水平与创新勇气之集大成者,那就是太空飞船的安全返回。浩瀚的太空,浩繁的大地,浩淼的海洋,三者之间落地点的理论设计与实际落点必须吻合,至少要大致吻合。然而这极难极难,要不然,第一个上天的加加林少校返回地面时也不会狼狈不堪地掉在农家的粪坑里。

发射大吨位太空航天器,需要捆绑式助推火箭的辅助推升力。大致说来,存在的意义在于恒久助推火箭它们存在的意义,恰恰在短暂而巨大助推与必须的溅落它们的存在价值就在于适时的脱离与下落,这个“牺牲”同样悲壮。

航母舰载机的“机场”——贯通式甲板是世界上最复杂的起降场地。航母受自身动力和海浪作用,前后左右甚至上下会有不规则晃动。舰载机降落不仅要“落得准”还要“停得住”,这意味着舰载机着舰的速度不能降低。为了避开甲板上空的乱流,下滑曲线也更为陡峭。故此,航空母舰舰载机的降落与回收,极其危险,称之为“刀尖上的舞蹈”。甚至可以武断地说,舰载机飞行员能否是“金头盔”, 就在这个“落”上。

有一种丰收,作物须向地心方向抵近,即根系向下,叶茂乃因根深,果实乃因土厚。它们中有花生、白薯、土豆,藕荷,芋艿、茨菇、马蹄(荸荠)等。不见天日,默默下沉,是它们的本份。泥中结果,类似无名英雄当它们被翻掘、提拽之时,便是收获的享有、欣喜的时刻。

有一种获取,是要向下用力地掘进、深入。比如工业的血液石油,深藏的乌金煤炭,还有大海上撒下的渔网,更有划世纪的“蛟龙号”深潜。这其间的一切,都与创造和劳动相关联,因此而推动人类发展空间的持续进步。

有一种落差,是上天的有意赐予,是大自然的巧妙运作,鬼斧神工。祖国地形大致自西向东依次渐落,百川入海。江河处低回绕而环群山,川流分派下泄而润万物。这种下落,给我们带来的是葛州坝、青铜峡、三峡工程,它们的落成,便是福祉。

有一种坠落,是毅然决然后的神采,是一经跌落而不复返的洒脱的亮相与谢幕,不是伤悲而是漂亮。乔羽作词《黄果树瀑布》就说出了这个境界人从高处跌落,往往气短神伤。水从高处跌落,翩翩神采飞扬。看看我们的黄果树吧,看看我们的大瀑布吧。飞流直下,悬崖万丈,没有犹豫,不可阻挡。柔弱的水,在这里变成了强中之强。人有所短,水有所长。水,也可以成为人的榜样。”岂止黄果树,壶口、匡庐三叠泉,每一条瀑布莫不如此。

原来,“落”也可以是一种浪漫杰作;原来,“落”也可以使人心生敬畏;原来,“落”也可以比“升”还要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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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提到一个成语,即飘茵落溷”。

《梁书·儒林传·范缜》“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这话说得很清楚,飞絮落花,飘藩坠溷,纯属偶然,是一种全无因果作用的机缘巧合,人力所不能为。花如此,呢?不同际遇偶然的机缘命运巧合随缘所处的位置,或是天堂或是地狱,也许就在那一刻设定。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刚好赶上了或刚好错过了,那也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万物皆有定,果成在自然。宿命无奈,你是信还是不信,还真是一道难题。

1946年,山东昆嵛山下梨树夼村有一个农户,部队上看中了他家的老三,但临出发前夜他莫名其妙地崴了脚,寸步难行。没办法,老二代他投身战场。9年后,老三依旧农民,脚不离土,人不出村,守家奉老。而老二则成为少校军官,驻扎江苏无锡,兄弟俩已是两种人生。再往后,老二老三各自结婚,都有了儿子。这一下,差别从大人落到了下一代身上。这堂兄弟两人,一个在城里食细粮、上学、参军、分配工作、坐办公室;一个在山沟里吃地瓜、拾柴、耕地锄草,日出作日落息,除了农事还是农事。好不容易进了金矿,却被崩裂的石头生生砸断大腿,因无钱抢救,直接死在了手术台上。去年春节,作为堂兄的我上山来到堂弟的坟地,已在黄叶枯草沙砾里风化得难显痕迹,我不敢相信那将近1米8的个头就荒寂在这里。我向山下走去,对面是留有残冰的水库。水面上落叶纷乱,一阵山风刮来四散而去,我似乎看到了却无从捕捉的命运的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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