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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的雪 /史余强
2017-11-21 13:49:38   来源:   


九君,是我的学生,也是同乡,现已是画家,去年来拜访我的时候,曾畅谈故园的雪,深有故园可恋的同感。他返京不久,便给我寄来了一幅他的作品——《雪》。我找人做了个画框,将画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每当工作紧张,抑或夜晚加班时倦意袭来,我便站到画前,放纵自己的思绪回到阔别40年的故乡——柳园,在记忆深处重拾柳园的年年雪景……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冬天好像特别冷,老人们常讲“霜后暖,雪后寒”,我对雪后寒倒没有什么感觉。每每见到将要下雪或正在下雪的天气,庄子里的孩子们都兴奋不已,早已忘记了老人们的告诫。在童年的记忆里,我与哥哥同睡一张床,同盖一条被。夜晚,我躺在床上,常常很在意地听茅草屋外的风声。风声越大,越是兴奋得睡不着,因为睡觉前在院子里翘首向天,很专注地去感受那期待中的点点凉意,哪怕只有一点、两点,也能让我深信:夜里的风声越大,雪下得也就越大。风从草屋的罅隙处透进来,有时还真的夹带着那凉意,扑到脸上,一点,两点……我静静地数着,等着。床那头的哥哥已经熟睡,此刻,我开始独享风声之外的夜的静谧。在这静谧之中,我会有许多美好的遐想,也会在些遐想中沉沉地睡去。

醒来,屋外的亮光早已从不大的窗户里和无法关严的板门缝隙里挤进来,映得屋子里的墙比平时都要亮一些,我便知道下了一夜的雪!我那时有早起捡拾牲畜粪便的习惯,于是快速穿好衣服起来,急忙拉开板门。呵!满世界一片银色,房子上,猪圈上,鸡舍上,草垛上……都盖上了厚厚的雪,足有没膝之深!一切都像昨夜的梦一样:门前的各种杂树傲然挺立,枝桠上顶着一簇雪,显得更加精神;园地里的菠菜,蒜苗等已不见踪迹,它们正安静地躺在雪被下做着像我一样的梦。这么大的雪小孩子是没办法去拾粪了,大人们还是要照旧去。可是这么大的雪哪有粪便可拾?不过后来听说那天早上庄西头的陆家劳力在麦田的雪地捡到一只死去的大雁。那时的冬天常能看到排成人字行的大雁从头顶上鸣叫着飞过,不知道它们从哪里飞来,又要飞到哪里去,只是听说它们偶尔在离庄子几里路的麦田里歇息,我从没有近距离看过,但见到过麦田里留下的粪便,偶尔还能捡到几根雁毛。

这时父亲已开始打扫院子里的积雪,我喊哥哥起来一起打扫。在我的印象中,比我大四岁的哥哥总是早睡迟起。我们爷儿仨打扫院子,母亲开始烧锅做饭。我们用布兜把雪运到院子外的粪塘里。等到院子里和门前的雪都运过去,那里就成了一个小山包。那时我们不知道玩堆雪人,只知道雪是好东西,雪化在粪塘里,粪的质量更好。雪沤的粪肥下到田里,庄稼会长得更好,那时庄稼全靠家杂肥,还没有化肥。等雪扫好了,母亲也把饭做好了。早饭很简单,就是烧了一大锅山芋稀饭。一家人就在烧柴草的锅屋暖气中围着桌子开始吃饭,每人就着咸菜都能吃二三碗,剩下的就兑些猪糠给猪吃。猪吃食时,家里的十几只鸡就会过来凑热闹,和猪争食。通常,猪吃盆里的,鸡吃被猪拱到盆外的,猪也不理会,只有鸡去吃盆里的时候,猪才抬起头来拱拱鸡,鸡就会扑腾着后退,当猪低头又吃食时,鸡又围拢来……

 

每到下雪时节,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生产队的牛屋。在我的记忆里,下雪天的人们更加无事可做,便不约而同地汇聚到牛屋,躺在软软的草堆里,或者看着棚外飞雪讲着前朝历史,或者围着火堆聊叙今年桑麻,或者倚靠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盘数过年天数。

吃过早饭,我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咯吱吱”的雪来到牛屋。牛屋是五间连通的草房,其中三间容纳着十条左右的耕牛,那是全生产队两百多口人最值钱的家当,另外两间就是村里男人们的俱乐部。这里支着一口十多张(锅口大小单位)的大锅灶台,是生产队集体做饭用的。每年春节前,生产队指导员会在这里组织男女老少吃“忆苦思甜饭”。我还记得,王指导员让我代表下一代讲话,内容大概是“不忘阶级苦,牢记今天的幸福生活”之类,于是我一边喝着山芋叶煮的玉米稀饭,一边认真地说着指导员教我的那几句话。那时队上会有好多人来吃大锅饭,因为家里没有这么稠的稀饭。我记得一个岳姓男劳力一顿喝了八大碗,肚子撑得像皮球,好在生产队准备足够的稀饭。

我到牛屋时已经来了十多个人,都是庄上的表叔二大爷,小孩子只有三、四个。大家围着一堆火,大人们吸着旱烟袋,吞云吐雾,天南海北地聊着,甚是快意。整个屋里弥漫着烟雾和热气,烟雾是从人们的旱烟袋和燃烧的草堆里冒出来的;热气是从牛的呼吸和牛的粪便上散发出来的。这种味道很持别,不知是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气味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从没有人说过烟雾熏人或是气味难闻。小孩子也顾不了这些烟雾气味,可以倚靠在大人们的身侧听他们谈话或者讲故事,听完了或不想听了就到牛槽里找牛吃漏下的黄豆,等找到几十粒时,便将其放入自带的、褪了很多块瓷的茶缸里,放在余火上炖。还不时地用草包住茶缸拿起来摇一摇。一袋烟工夫,黄豆粒便熟了,小孩子们便嬉笑着你争我夺,靠近的大人偶尔也会顺手拿一两粒放在嘴里,笑咪咪地望着孩子说“还真香”。用茶缸炖黄豆是我的“发明”,而这样的冬天也不知过了多少个,牛屋顶部的芦柴把和房梁己经被烟熏得漆黑,墙上大部分也是如此,只有小部分能见到土色,那是牛蹭痒痒时磨去了黑色,当然,漆黑的还包括那口大锅台。

午后的太阳在雪地里显得非常刺眼,风也小了许多,正是捉野兔的好时机。我们兄弟俩都穿上胶鞋,用小细绳把棉裤腿扎实,便朝南湖一路踏雪迤逦而去。听大人们说,雪越大,野兔越好捉,因为它们会趴在雪里不出来,它呼吸的热气会化一片雪,留有极易发现的窟窿眼,一但被发现,即使从窟窿眼里爬出来,雪会刺花它的眼睛,也跑不动。刚出村庄,就明显感觉到风还是有点大,风里夹杂着雪粒迎面而来,有些凉而痒的感觉,便背过身子,把三块瓦帽子的两个耳朵扣紧。

放眼望去,满世界都是雪,沟满壑平,只能隐隐地看到远处小河堆路旁两棵柳树默默地站在那里。我们知道那里是大田的中心,也是劳动的人们夏天在那里歇息的地方。我们就朝着那个方向,左歪一下右歪一下艰难地走在麦田的积雪上,两只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不断寻找雪面上的小洞。尽管地形很熟,但由于注意力太集中,我两次掉进了沟里,好在沟不太深,又没有陷在中央,在哥哥的帮助下,极容易爬上来。就这样一路搜寻着,不知不觉已到了柳树下,但野兔的毛也没有发现。兄弟俩很失望,再看看西天的太阳正渐渐下沉,风好像又大了些,直朝棉袄袖子筒里钻,本来已经冒汗的身体忽然感到有些冷,都没有兴趣再继续找野兔,便决定回家。

在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刺在脸上特别寒冷,这时我才意识到,出庄找野兔是背风向南,再加上注意力高度集中,没有感觉到冷,路上还吃过两次雪。回来是顶着刺骨的北风,黄昏时温度好像又降了些,所以明显感觉比出来的时候冷得多。疲惫的身子彳亍在来时的脚印上,还不断地被寒风卷着的冻雪抽打着。在被抽打的某个时候我忽然想到电影《草原英雄小姐妹》中的龙梅与玉荣,她们为保护集体的羊群与暴风雪搏斗,她们那时应该跟我差不多大的年纪,她们如此勇敢坚毅,不畏困难,我似乎也找到一种力量,一种英雄史诗般的力量。我内心直面风雪的动力瞬间强大起来,腿也有劲起来,表情也坚毅起来,顶着呼呼的北风直直地走去……我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也许他正因没捉到野兔而沮丧呢!我也在想这次空手而归的问题,是大人讲的经验有问题?还是我们运气差没碰到?也许哥哥想下次再来,而我是不想再来找野兔了。这是我的一次小失望,但我不后悔,因为我在故园麦田的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我深信,这些脚印会透过厚厚的积雪印入这片土地,这片让我难忘、让我惦念让我魂牵梦绕的土地。

 

雪后的夜异常的冷,不知是累了还是没有任何得失的思想负担,我睡得很沉。第二天的阳光显得更明亮,我起床才发现,胶鞋里的芦苇花填做的鞋垫已成冰块,我将其扯出来换上新的穿上,顿时感到很是惬意。

放开门,那挂在屋檐下的粗长冻溜溜给我很大的视觉冲击,食欲即刻被它撩起。我从门后找到一条扁担,走到屋檐下,像夏天打桃子一样,把冻溜溜打落满地,然后捡最干净的放在嘴里吸吮,像夏天吃冰棒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不过那时夏天也很难吃得起冰棒。

吃过早饭,阳光升起来了,庄上小伙伴便到庄后汪塘上滑冰,打雪仗,这是孩子们最快乐,最忘情的玩法。打雪仗是分派的,一般是庄东头一派,庄西头一派。刚开始他们都到冰面上滑冰,那时河塘里冰都结得很厚,下过雪一般在零下十几度,不担心会掉下去。滑冰都不一样,有的相互推着滑的,有的用一只脚踏在冰上,另一只脚向后蹬的,还有直接在冰上打滚又被另一些小孩拉着膀子或者推着跑的……我会在人少的地方用砖头砸碎冰面,弄一块锅盖大的冰块,找一根通气的芦苇杆,在冰块的五分之二处吹出一个小洞,然后拿出一根绳子穿上,放在冰面上让小伙伴坐上拉着跑,换着坐,轮着拉,后面跟许多小朋友追。玩着玩着,不知是玩腻了还是玩恼了,小伙伴们开始上岸用雪相互投掷,雪仗便打了起来。渐渐的人群分成两派,中间留有空地,雪球在空地上空来回飞攒,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打到激烈时,已占上风的一方会在孩子王的带领下冲过去,捉住跑得最慢的小伙伴,把他按倒在雪地里,把雪塞到他的脖子里,弄得他直喊投降,最后大家都在欢笑和哭喊相交织的声音中一哄而散。

不知是很久没有见到那么大的雪,还是我那时对雪的钟爱,在我的记忆中,童年中下雪的日子总是那么清晰,恍如昨日。现在我已经弄不清楚是对故园雪的怀念,还是对那些小时候玩伴的思念。想来已有多年没回故园,如今两鬓霜染,乡音未改。故园的雪、故园的柳树、故园的玩伴反倒在梦里见到的多了起来,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亲切。只是多年未见,故园应无恙?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看着眼前这幅画中的雪景,画中忽然平添了猪圈、牛屋、鸡舍、迎雪挺立的三棵柳树……还有一群小伙伴,银玲、金平、大……踏着雪嬉笑着向我走来,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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